这期我们聊的是历史上的一个主线。这个专题,北方人听了可能会不高兴。我们现在挺爱说你们北方人怎么样,你们南方人怎么样。我们隐隐感觉到北方人和南方人在生活习惯,观念等等方面都有一些似有似无的不同。中国疆域过于广大,地理状况,气候,土地出产差异很大,并且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与其他的文明与民族发生交流冲撞,所以其实内部有不同的子文明,不同的历史时期,中原、关陇、海岱、江南在中国历史上依次占据主角核心地位。早期中国历史的核心问题是东西整合发展的问题。
早期中国:东西整合问题
1933年,傅斯年先生发表《夷夏东西说》。在论文中,傅斯年先生天才性的提出,东汉以前的历史脉络是东西整合融合的问题。夷和商是属于东部的文明,夏和周是西部的文明。商汤灭夏是第一次东西之间的冲突与整合。武王克商与封邦建国是第二次的整合。秦灭六国是第三次东西融合,奠定统一大帝国。汉武帝征讨匈奴与开疆西域是对西方再次整合的尝试,可惜失败。但是在北方的东西之间基本完成了整合和融合的工作。
“傅先生是一位历史天才,是无疑的。他的《夷夏东西说》以前,中国古史毫无系统可言。傅先生说自东汉以来的中国史,常分南北,但在三代与三代以前,中国的政治舞台……地理形势只有东西之分,而文化亦分为东西两个系统。”
——考古学家 张光直
从上述引文中可见,东汉以后,中国的历史主题是南北问题已成为共识。魏晋南北朝时期是第一次大的南北博弈和整合,辽金宋元明清是南北的进一步整合的过程。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中国经历了一个经济文化重心逐渐向南移动的缓慢而清晰的过程,我们这几期的话题就说说中国历史的南北重心转移。
北方:唐以前的国脉所在地
中国的南北分野大体沿淮河、汉水一线展开,从农业上看,是小麦地区和稻米产区的分野。
中国起源于北方黄河流域。一直到汉,重心都在北方,无论政治、经济、文化。北方孕育了伟大的汉朝。汉四百年,特别是前期,伟大之处在于保持国民身份与权利、义务的平等精神,“虽丞相子亦在戍边之调”,它的荣光,后世难以企及。
魏晋之后,北方游牧民族建立政权。我们过去称为五胡乱华,意思是外来人搅乱了中华。这些北方的蛮族其实是早就内迁受汉文化影响的汉族。刘渊自承汉朝后裔而建国号为汉,北魏自称轩辕氏之苗裔,赫连勃勃自称夏后氏后裔而建国号为夏,都表示了他们对汉族文化的仰慕与追随。甚至北魏自居汉人地位而称对立汉族政权为夷,称南朝为岛夷。
东晋名义上继承的是晋这个全国性的政权,但从国家基础的实质上却是隔代继承了三国分立时代的吴。在晋灭掉吴之后,对吴的精英是采取歧视和排斥的态度。
“至于荆扬二州,户各数十万,今扬州无郎,而荆州、江南乃无一人为京城职者,诚非圣朝待四方之本心。”
——吴国豪族 陆机
元帝司马睿抵达建邺时,北方的晋朝廷还存在,但是他已经表达了在江南草创大业的思想,有割据之意。第五年洛阳危急,第十年长安陷落,司马睿都无援救之意,历史学家估计他乐见北方失陷,得以在南方自立。宋高宗渡江时北方朝廷已经被摧破,情况与此还有不同。
汉到魏晋的转换,都是大臣篡位,豪门形成无廉耻的风气。豪族到了南方,继续享有特权,沉迷于优越的自然资源,又因为北方经多年战争,破坏已极严重,不愿北返;寒族要有出路,只能以军功打回北方去。在北方坚持抵抗的刘琨、北伐的祖䢑、桓温都并非门阀士族,当祖䢑收复黄河南岸,准备渡河时,东晋政府不是给与更多支持,而是派一位吴人将领监军。北方豪族控制下的东晋立国政策本来就是放弃、背叛北方,所以是否北伐,不但是南北问题,也是豪族与寒族的对立。自东晋以后南朝宋齐梁诸王朝,立国者无一不是四世纪南渡的北方移民的后代。直到最后一个陈的开国君王陈霸先才是南方寒门土著,吴人复国的梦想这时才真正实现,陈的气质更接近南方王朝。不过这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来自北方的统一运动所吞灭。
一直到唐,中国的国脉都在北方。一切政治制度的源流脉络都孕育生长在北方。1945年,陈寅恪先生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就指明隋唐制度多半出于北朝, 而受南朝部分影响。唐的均田制来自北魏,府兵制来自北周,法律以北齐何清律为蓝图,打破世族也是北魏“不限荫资,惟在得人”的政治改革轨迹。新的中华大都孕育于北方政权,南方的南朝是文化的腐化与堕落。
中国经济文化支撑点由北向南的转移,关键点在于安史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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