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看懂了《金瓶梅》的第一回,人生就通透了很多。奈何文字过目如同凉风过耳,一阵干干净净罢了。有一句话倒是好记,能记在心头时时提醒自己也不错: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这个系列就是闲扯,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琐碎闲散,看官勿怪。
先说说西门庆的几房妻妾。第一回里西门庆还不是大富大贵之家,正妻吴月娘出身尚好,千户的女儿;三个妾就很一般了:二姨太和三姨太都是青楼女子从良而来,四姨太是前妻的女仆,仅仅表面上是妾,其实依然是使女,负责照管一大家子人的饮食。有趣的是,同为青楼女子,二姨太李娇儿极胖而三姨太卓丢儿极瘦,可见大官人的胃口绝不单一。
再来说西门庆的那几个拜把子兄弟。月娘不喜欢他们,说他们没良心,成天只知道靠着西门庆吃喝,引着他去做坏事。来看西门庆为应伯爵辩解的话:
“别的倒也罢了,自我这应二哥这一个人,本心又好又知趣,着人使着他,没有一个不依顺的,做事又十分停当。”
正直务实的人经常不能理解,为什么有的人明摆着是小人,偏偏那么得重用,能呼风唤雨还前程似锦?因为他们有两个特别重要的特点:顺从,知趣。擅于揣测上意,愿意牺牲原则,态度柔婉语言甜媚,如果再有一点办事能力,他不吃香谁吃香?他们总是更能接近主子内心的黑洞,给主子以亲人般的“理解”和支持。其实主子并非看不出他的本性,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损害的是与己无关的利益,被伺候舒服的是自己。本章里伯爵的精彩表现详见另一篇文:《应伯爵——《<金瓶梅>里最出彩的小人物》。
第一章里有一通描写,让我对当时银子的购买力充满好奇:
“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叫家人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和香烛纸札、鸡鸭案酒之物”。
这么多东西,按照我们现在的物价怕是得要三千块钱吧。按三千整算,一两银子也相当于现在七百五十块了,挺值钱的。
卓丢儿病重,月娘嘱咐西门庆多去陪她。似乎月娘对李娇儿、卓丢儿二人颇有柔情,但后来玉楼、金莲、瓶儿进门后就没再见月娘表现出这样的柔情过,与金莲固然是水火不容,和玉楼、瓶儿两人关系似乎也相当平淡漠然。瓶儿病重之时未见月娘有什么反应。
武松作为打虎英雄成为全县群众膜拜的对象,西门庆此时的反应十分有意思:
“西门庆看了,咬着指头道:'你说这等一个人,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气力,怎能够动他一动儿。’”
他的心里,只有羡慕,没有嫉妒。“咬着指头”四字居然带着点稚气的可爱。
知县赏银五十两,武松分文未取,全部散给了猎户,是仗义疏财;西门庆召集结拜,除了花子虚出了像样的份子钱,其它开销几乎都是西门庆兜底,他对朋友也堪称慷慨。金莲主动提出以首饰给武大置办宅子,也见金莲之豪气。这三个人在金钱面前都有慨然之气。
武大见着武松的第一句话:
“兄弟,知县相公抬举你做了巡捕都头,怎不看顾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别扭。他和武松是亲兄弟,按说多年不见,第一句话难道不应该是“兄弟,长久不见,想煞我也!”结果说出来的是“弟弟你发达了怎么不照顾照顾哥哥我啊”,没有亲兄弟的感觉,倒有点为了利益称兄道弟的人之间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怪异感。
初见武松,大约是金莲二十五岁的生命中第一次对一个男子的心动。她不关心他的灵魂,爱的只是他的“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她的春心初绽是因了他健壮的外表。(有趣的是,她想到的同样是“他打死了那大虫,毕竟有千百斤力气”,和西门庆所想遥相呼应。)这是金莲为许多人诟病之处,她的心动纯然是情欲勃发的结果,与灵魂的深度毫无关系。然而离开道德的角度,换作人性的视角,作为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妇,她的表现也不难理解。
本章结束处武松答应搬来同住,金莲一句“奴这里等候哩”,何尝不是狂喜下的失言,她忘了他们的关系是叔嫂,敏感,暧昧,又永远不可逾越。
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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