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潘猛补
建炎三年(1129)八月,李清照丈夫赵明诚病逝于建康(今南京)。自此,李清照孤身一人,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病体痛苦,与成千上万的衣冠之士一道走上南逃之路。据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云:“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勅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睦,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李清照逃难,想投靠在朝任勅局删定官的弟弟李迒,她在浙东一带追赶高宗御舟时一路扑空,到建炎四年(1130)正月在台州椒江才赶上,后随御舟船队到了温州,时间已是正月二十一日了,到三月十八日又随御舟回到了绍兴。
她在温整整生活了55天,作为词人应该有词篇记录这段颠沛流离的心路历程。她那阙《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有人认为“九万里风鹏正举'是一个有力内证,此用鹏徙南溟之典,与李清照至温后,有经三山(福州)往泉州之想正合,词中'风休住'与李清照至温时北风劲吹季节亦正合,借风由温南航无疑。
另一阙应该是带着逃亡辛酸泪的《添字采桑子》:“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也可认为是其在温之作:一是作者作为北方山东人不习惯南方温州三月多雨季节,时间合;二是词中的芭蕉又属热带植物,适宜温州生长,环境合,似可排除其客居绍兴和金华时作。
还有一阙那就是《转调满庭芳》:'芳草池塘,绿阴庭院,晚晴寒透窗纱。玉钩金锁,管是客来唦。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能留否?酴釄落尽,犹赖有梨花。当年曾胜赏,生香熏袖,活火分茶。极目犹龙骄马,流水轻车。不怕风狂雨骤,恰才称,煮酒笺花。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词中春草池塘,温州名胜;三月梨花开,时间亦合。不过这些词都缺乏温州专属特征的铁证,只能是姑且定为在温州之作。
于是有人将《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才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把'双溪舴艋舟'定为其在温州之作的铁证。认为永嘉境内的大楠溪、小楠溪旧时也曾叫过“双溪”之名,舴艋舟,又曾是楠溪江流域重要的交通工具。其实李清照词中的双溪舴艋舟与永嘉远得连炮也打不着,它与李清照的第二次逃难经历有关。
据李清照于绍兴四年(1134)十一月二十四日在金华写的《打马图序》云:“今年冬十月朔,闻淮上警报。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莫卜所之。易安居士亦自临安溯流,涉严滩之险,抵金华,卜居陈氏第。”这是绍兴四年,金人、伪齐合兵入侵,李清照避乱金华,投奔时任婺州太守的赵明诚的妹婿李擢,此时的李清照历尽了国破家亡、丧夫失财和再婚失败,心身疲惫,陷入困境,愁绪累累,此时心情与词意甚妥贴,其同时又作《八咏楼》诗更可互证。南朝沈约为东阳郡(金华)太守,建八咏楼,其地又有双溪之胜,故曰“明月双溪水,清风八咏楼”,故有词牌名《清风八咏楼》者。
当时双溪和八咏楼在文学作品中成为标配,就连温州人也不例外,所咏双溪皆指金华。如南宋初同时期永嘉林季仲《寄婺州周知录》:'不到东阳六七年,干戈身世两依然。每思三虑堂中退,径向双溪楼上眠。'《次韵婺州萧教授见寄》:'不到双溪久,浑疑一梦间。'翁卷《送戴汉老》:'三洞耸奇秀,双溪泻澄鲜。上有婺女光,照耀无穷年。'林景熙《答金华王玉成》:'惟有双溪溪上月,清光照客尚依然。'特别是温州词人卢祖皋更是有《沁园春(双溪狎鸥)》:' 几叶凋枫,半篙寒日,傍桥系船。爱洞门深锁,人间福地,双溪分占,天上星躔。破帽躔寒,短鞭敲月,此地经行知几年。空赢得,似沈郎消瘦,还欠诗篇。沙鸥伴我愁眠。向水驿风亭红蓼边。有村醪可饮,且须同醉,溪鱼堪鲙,切莫论钱。笠泽波头,垂虹桥上,橙蟹肥时霜满天。相随否,算江南江北,惟有君闲。'词中的洞,即金华三洞,道家称第三十六洞天,故云人间福地。词中的沈郎即沈约,故有沈郎腰瘦。可见此词所咏金华双溪明白无疑,把双溪说成在永嘉,连温州人自己都不答应。
虽然李清照所咏的'双溪'是在金华,但她那时还是想到温州避难的,因为温州还有她的两个亲戚。一个是秦桧。据宋人庄绰《鸡肋编》记载:王珪,在元丰中为丞相。有孙婿李格非,曾孙婿秦桧。也就是说秦桧的妻子王氏的父亲是王珪四子王仲山,而王仲山的大姐嫁给李格非,并生下女儿李清照,所以秦桧的妻子王氏是李清照的表妹。绍兴二年到五年,秦桧夫妇一直寓住在温州。另一个是赵思诚,是李清照丈夫赵明诚的二哥。'思诚字道夫。父挺之,崇宁宰相,兄存诚与思诚相继登进士第,明诚亦富于学,明诚以集英殿修撰帅金陵,卒于官。'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绍兴三年二月起居郎赵思诚试中书舍人。'八月间还在中书舍人任上。至“绍兴四年五月庚戌朔。徽猷阁待制、知温州赵思诚试中书舍人。”思诚知温州当在绍兴四年五月前。从吕颐浩《与赵道夫书》中有:'永嘉下车之初,尝蒙枉教','丹邱小邦,不足烦施设,然民淳事简,军粮可以足用,地僻少过客,永嘉所不逮也。'可知当时旅居温州的过客颇多,李清照完全有条件来温投亲,可惜没有成行,这只能说是其与温州有份无缘。
作者简介:潘猛补,1956年9月出生在温州,毕业于温州中学、杭州大学中文系,温州市图书馆研究馆员,原古籍部主任。
❖来源 | 温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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