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端木持易见解】
过去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在追求功名利禄的路上;一种是求而不得后的躺平放纵。今日之人,大抵也是如此吧!前一种我们叫入世,后一种我们叫入不了世。入不了世,你自己开创自己的世界也可以啊,过去我们有一段时间就是如此,那时候也挺好的。可后来入了世,就开始忙碌起来。然后现在好像又要被人赶出世,入不了世的样子了,这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不同人,就有了不同的选择,也就有了不同的命运。
命运是什么我不晓得。但我晓得有一件事儿是确定的,那就是社会一旦固定下来,慢下来,停滞下来,被逼出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为什么呢?因为但凡搞私有,总是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垄断。那自然就会把越来越多的人,踢出世界。这里的踢出世界,就是他们丧失为“主”的地位,处于可有可无的附属的地位。就像封建社会的女人,现代的工人,莫不如此。大观园里的奴才,夜夜“夜聚饮博”,我想,大约就是这种麻醉的偷生着吧。如今连宝玉和众姐妹们,也和这些奴才一样,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只能日日“夜聚饮博”了。
我看到他们,总是想到村里无所事事的人们,终日扑克麻将,除此还能干什么呢?那看起来的“狂欢”,其实是一种无力的绝望啊!就像城市里看起来的“努力”,是另一种无力的虚妄。“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大家以后谁也不要说谁了。大观园的世界,上上下下如此;大观园外面的世界,大抵也不过如此。夜聚饮博的“无事忙”和为别人的“他事忙”,谁好意思笑话谁呢?李纨其实根本不用解释,不用说谎,什么“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话就没意思的很了,大观园里哪一天,那一日不是极欲穷奢呢?哪一个主子奴才,不是湛湎荒淫?早就没有了羞耻,还用得着遮羞吗?
这里除了黛玉真正替大观园和宝玉的未来担忧以外,还有谁真正的担心此事呢?我们也且放下,看看这占花名的第一签,宝钗,牡丹,艳冠群芳,诗曰:任是无情也动人。来自于唐朝罗隐的《牡丹花》,诗曰: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牡丹花,代指杨贵妃。也叫解语花。倾国是谁呢,汉武帝的李夫人。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就是说,牡丹花伴随着东风,红罗高卷春光无限,都是有原因的。杨贵妃是靠什么取悦唐明皇的呢?是靠“解语”,“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怎如我解语花!’”李夫人是靠什么赢得汉武帝之心的呢?她是靠智慧。李夫人临死前,容颜自然不好看了,汉武帝要见她一面,李夫人至死不肯面见,她就是要把最好的一面留在汉武帝心里,真是看似无情,却最动人了。果然,李夫人去世后,汉武帝哀思不已,久久不能忘却。
反观杨贵妃呢?号称唐明皇的知心人,芍药、芙蓉都被她赶走,曾经也是万千宠爱为一身。只可惜啊,唐代有个人叫韩弘,他做了中书令以后,觉得京城里大家都喜欢牡丹花,整天的玩花赏花,导致整个社会风气不好,所以这个人板起面孔,很严肃的下令把所有的牡丹花都砍掉。还说:“我岂能效仿女儿辈人!”这里批判谁呢?批判的是唐明皇,也批判那些过分热爱牡丹的“女儿辈之人”。唐明皇爱到极致而几乎亡国,不得已杀杨贵妃以平息兵变,辜负杨贵妃,凄惨过完残生,民众们呢?你们如此过分热爱一个东西,比如钱,比如权,岂不是也有点过分嘛?
芍药代表湘云,芙蓉代表黛玉。她们将来都被宝钗赶走了。这就像当年杨贵妃赶走唐明皇的其他贵妃和娘娘一样。“艳冠群芳”,也必然要遭风吹雨打,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般的人解读“任是无情也动人”,说这是特指宝钗不说话,就很动人了,所谓冷美人也。是这样吗?
我看啊,这里其实是批评她,太“解语”,太懂事,太会算计,太会排挤人。到最后也不过是“辜负秾华过此身”,什么也得不到。这大约也是“物极必反”的缘故吧!
我们一般人,做事还是不要“极”的好!
红楼梦过去被统治者污蔑,说它是诲淫诲盗之说,什么叫“淫”?过的意思;什么叫“盗”?取的意思。过分索取,就是淫盗。红楼梦是教大家过分索取吗?恰恰相反,他是劝诫人们,特别是上流社会,不要过分索取,以免物极必反。他是把上层社会的这种种过分奢侈,过分盗取的行为和现象揭露了出来,所以,成了喊出“皇帝没穿新装”的孩子,所以他们不思自己的不是,反倒害怕其这说真话的孩子来!
可见,红楼梦作者的善心,也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别说他说几句话没用,那就是拿鞭子抽,恐怕也改变不了他们。
靠情“动人”,改变人,这是有限的,动自己人还有一定左右,动敌人就不行。情、理、法、利,刀,合而为一,恐怕才是真能“动人”,动一切人才更全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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