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发生在我身边的半真实故事,一个关于绑架的故事:我们生活在充满绑架的社会,你的一言一行都可能绑架着身边人,有道德绑架、言语绑架,还有意识形态绑架。可悲的是,我们不认为那是绑架,总是用“三观不一致”为自己的绑架行为开脱!
故事有点长,大家慢慢看!
1、我的偶像摔死了
接到老妈的电话时,我正在会议室与项目小组“头脑风暴”。
老妈问,你是不是又上山考察去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我有点蒙圈,老妈怎么突然问这个呢?
我转行从事旅游景区策划和规划已有三年,有一半时间都在荒郊野外翻山越岭踏勘考察,我现在绝对比很多登山爱好者还灵活。当然,摔跤磕碰是新常态,但都是皮毛小伤,家里人早已习惯。
老妈长叹一口气说,昨天傍晚你达叔在仙人崖摔死了,现在村里人还在崖谷找尸首。
啊——!我一声惊叫,让原本热闹的“头脑风暴”顿时安静下来。原来是达叔的意外事故让老妈突然担心起我来。
达叔是我在老家最敬佩的人,没有之一。他的突然离世让我不知所措。
我没有给达仔打电话,我知道他此时此刻一定躲在某个角落伤心落泪。
我请好假,准备回老家送达叔最后一程。
2、网红老农“鬼脚七”
“达叔”因网络而大器晚成,是老家远近闻名的网红。他的真实身份是农民,确切地说是个身有残疾的老农民——他只有一只手臂,哪怕是这只仅存的手臂,也早已失去了大部分机能,成为了“装饰品”。
达叔能成为网红,正源于他的残疾,他能以脚代手完成地里的所有农活——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个也不落下。
当然,达叔的火爆是由自己在省城打工的儿子达仔一手策划出来的。
起初达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火了,一下子成了名人。毕竟自己身残二十多年,一直都这么平淡无奇地过着,十里八乡对他这个残疾农民早已见怪不怪。
达叔的爆红开始于2014年10月。
在这个丰收的秋季,达仔将达叔用脚“插秧-施肥-割稻-打谷”的一系列照片发到微博上——这些达仔跟拍了大半年的照片,再配以“农民鬼脚七”的头衔,和一系列精心编辑的解说文字,让达叔瞬间在网络上火了,成了公认的励志农叔。
网友们纷纷驱车下乡购买达叔种养的各类乡村食材,并称他为“良心老农”,只卖纯天然绿色产品。短短几个月,达叔家的收入就翻了数倍。地方报纸、电视台这些传统媒体像饥渴似的纷纷围着达叔转,似乎也想借达叔的火爆让自己再火一把。
成名后的达叔很不习惯,因为正常的生活被完全打乱了,自己琐碎的生活场景竟然也成了“景观”和新闻。
达叔知道,自己的成名和暴增的收入,都是靠儿子贩卖同情得来的,与自己“良心老农”的称谓并不匹配,而且自己也不想在各大媒体和镜头面前演戏卖丑。
于是达叔要求达仔删掉网上的所有帖子,同时他自己也开始拒绝心机媒体的采访。
达叔心里平静了,达仔却不平静了。达仔埋怨达叔迂腐至极,当名人有身价,有何不好?养鸡种菜卖粮,有何不对?城里网友愿意出高价买,那是他们乐意。
父子俩在电话中反复争吵,最后达仔甩出一句重磅炸弹:现在省城是什么房价,你心里没一点数?别说买房,马上你这个残疾儿子——也就是我,连租房都租不起了,难道你想让小达达跟着一起露宿街头?你儿子是个残疾,能娶上媳妇已是万幸,别逼得你儿媳妇闹离婚,抱走小达达。
对于达仔的残疾,达叔心里是有愧的。于是,达叔不得不屈服下来,在达仔的授意下继续上演网红连续剧。
3、我那命苦的兄弟
达仔是个命苦的人。
我俩原本是小学同学,1994年的暑假,老家干旱,达仔从家里偷出两根特别的炮仗,拉着我一起去干得见底的湖里炸鱼。随着一声巨响,湖里的鱼没有炸到,达仔的五根手指头被炸飞了。同时被炸掉的,还有达仔的整个童年。
事后我才知道,那玩意儿不是过年放的炮仗,而是村里用来炸狗獾子的土雷管。
达叔当时是村里的会计,家中经常保管村里的特殊财产,这些雷管便是其中之一。达叔懊悔至极,扇了自己一夜的耳光,天一亮就去“辞官”了。
开学后,我继续上学,而达仔则被迫休学三年。于是我俩不再是同学,后来甚至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知道达仔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他一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和痛苦。反正几年后再见到达仔时,他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带着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的“带头大哥”。
这次意外事故,让达仔的右手只剩下小拇指和食指,左手只剩下大拇指、中指和无名指。在所有人看来,达仔的人生一片灰暗,甚至不知道长大后能学什么手艺养活自己——毕竟手都没了,还能指望靠双手养家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祸”真的不会单行——半年后,又一场血光之灾降临到达仔家。辞掉村会计职务后,达叔到镇上的家具厂当了木匠,干了没多久,就被车床上的大锯子锯掉了整只右手。多亏被工友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抢救,不然连性命都难保。
事后达叔坦白,那天他格外伤心,晚上偷偷喝了酒,又违规跑到车间加班,结果酿成了这场重大事故。
半年两场事故,彻底改变了达仔家的家运。父子俩更以反面教材成了十里八乡“血的教训”。
4、兄弟的小秘密
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这群80后赶上了中国的互联网时代。达仔勉强读完初中后,达叔借着债把他送到省城技校学电脑——达仔似乎又找回了自信,因为就算只有一根手指头,也照样能敲键盘、点鼠标,让“指望双手”成为了现实。
但现实依旧是残酷的,在这座拥有世界第一多大学生的省会城市,“研究生多如狗,博士生满街走”,极少有企业愿意把用人门槛降到中专生级别。
尽管达仔毕业时,已经是个电脑高手,但因为身患残疾,那些个个标榜不存在歧视的企业实际都以各种理由拒绝着他,有的甚至愿意给他一点生活费,都不给他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这种施舍再一次“炸”得达仔内心伤痕累累。
毕业后几乎整整两年的时间,达仔只能穿着各种玩偶服装在各个商场发传单、举广告牌,做一些日毕日结的临时工作。在这座火炉城市,他几次闷在玩偶服装里中暑被人掐过来,而一天只吃两顿饭更是常态。
终于,机会来了。
一天,达仔在一家超市的露天展销会上穿着相扑充气服表演丑角,舞台后面的电脑突然崩溃了,所有节目和展销流程都存在电脑里。
超市主管急得直跺脚,召集全部工作人员突击修电脑,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搞定。
关键时刻,达仔主动请缨,说要是五分钟内修不好,就继续穿着相扑服和观众互动,为超市争取时间去请高手。超市主管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让达仔一试。
达仔脱下相扑服,露出两只残缺的手时,很多人都惊呆了,大家对他更加将信将疑。但就是这两只残缺的手,噼里啪啦在键盘上如神速般游走,不到三分钟,电脑就重启开始正常运转。
展销会结束,超市主管要给达仔发双薪。达仔缓拒,说恳请超市能给一份工作,做什么都行,哪怕是打扫卫生。
达仔的诚意打动了超市主管,他们让达仔留了下来,当然不是做超市的卫生,而是为超市的所有电脑和系统“做卫生”,并维护超市内网。
这是达仔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在后来的一次聚会上,达仔喝得微醺,他偷偷跟我说,告诉你一个小秘密,那次超市展销会的电脑故障,其实是我在后台休息时偷偷做的手脚。
达仔说,我太需要一份工作了。你不知道,那两年我的人生是极度绝望的,世界之大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只需要巴掌大的地方歇歇脚,但整个社会都在回避我,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我至少三次想到过自杀。
说完,达仔嚎啕大哭。这既是一场伤心的哭,也是一场高兴地哭。
5、残疾也是一种优势
自从有了展示能力的平台,达仔如鱼得水,整个生命重获新生。
可能他天生就具有把玩电脑、相机、摄影机这些电子器材的天分,成了超市里的超级达人——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操作。达仔在小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工作性质也渐渐从幕后转移到了前沿阵地,不仅拍摄和参与组织超市的各种活动,最后还成了超市的首席策划师。在网上,他还是各大论坛的活跃分子,常常与网友分享他的生活心得和拍摄的各类作品。
此时的达仔,虽然还没有能力在这座特大城市买房,但他的潜力是显而易见的,未来可期。所以即便他身有残疾,却依然获得了年轻收银员小君的芳心。
2013年,两人在超市里完成了简单但颇具创意的婚礼。当然,这场浪漫婚礼是达仔亲自策划的。结婚后,达仔送给小君一份大礼——一台红色小车。这是达仔攒了两年的积蓄所得。因为双手残疾,达仔这辈子也不能考驾照学开车了。他跟小君说,这辆小车就是我们的移动小窝,你一定要载着我四处漂泊。小君感动得稀里哗啦。
2014年可谓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小君为达仔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小达达。悲的是受各种网店的冲击,超市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加上小君长时间休产假,很快就成了超市裁员的对象。包括达仔在内的超市其他工作人员,工资一律下调15%。
儿子的出生,让生活开销暴增,达仔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生存的压力。更令他恐慌的是,超市业绩下滑很快,随时都有倒闭解散的可能。
这种等死的日子让人煎熬和惊恐。达仔开始谋划各种出路,渐渐的,一个大胆计划在自己脑海中形成了轮廓——他要利用“残疾的优势”策划一台大戏。
说“残疾也是一种优势”这话没毛病。尽管达仔吃了很多残疾的苦,但也占了不少残疾的便宜——在工作和生活中得到了大量正常人的特殊关爱。要知道很多正常人的收入还不及达仔这个残疾人的1/3,但他们就是觉得达仔可怜,值得同情。
残疾是可以利用的,如果换作一个残疾老人,那就更值得怜悯了。
同时,达仔经营超市多年,他明白超市里的所谓“精米”、“土鸡蛋”、“土猪肉”是怎么回事,他更深知城里人太需要实实在在的原生态食材了。而在农村老家,随便摸个蛋、抓只鸡就可以秒杀超市里那些包装过度的精致产品。
于是达仔经过大半年的精心布局,将年过60的达叔推了出来。然后通过自己的网络资源和朋友圈大量转发,让达叔在网上爆红,引起传统媒体的关注。进而利用这批垂死挣扎的传统媒体指望靠猎奇新闻扳回一局的心态,让它们为“达叔事件”推波助澜。达叔火了,原本不值钱的农产品也就火了。也因为达叔残疾的身份,这些农产品还会被消费者主动附加昂贵的“同情费”——所有这些,都在达仔的预料之中。
唯一出乎达仔预料的是,达叔火得有些过头,让全家人措手不及,达叔自己也开始有了抵触心理。但面对漫天飘来的人民币,达仔无法拒绝这种诱惑。2014年底,在超市还没关门倒闭时,达仔就主动请辞,带着妻儿回到了老家。与此同步,达叔的网店上线了,主要经营各种原生态农产品。
趁着城里人年前办年货的机会,达仔收了村里的许多农产品,在网上销售一空,大赚了一笔。据说光年猪就卖了近二十头,还搞了几场乡土气息浓厚的杀猪年会,让整个村庄都跟着火了一把。
吃年饭那天,达仔又喝得微醺,他跟达叔说,老达,你现在老了,脑子不灵光了,所以你一定要听我的。虽然你年轻时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但你并不会算账,因为你不懂经济,特别是粉丝经济。咱们只要坚持卖原生态农产品,价格再高都有市场,没人会说你恶意抬价,都是他们自愿买的,这就是粉丝经济的魔力。
达叔不懂什么叫“粉丝经济”,他知道自己成功的核心原因就是因为残疾,博得了大众的同情,特别是让无数正常人看到了一个残疾老头“罕见的真实生活”——佝偻着腰用脚绑着镰刀割稻也好,高抬着腿用脚挥着鞭赶牛靶地也罢……所有这些其实都是自己再正常不过的普通生活场景。怎么就成了让无数人同情又具有猎奇性的素材呢?
更何况这些真实场景现在已经不再真实——因为达叔已经完全不用再去做这些农活,他只需要按儿子的要求摆拍即可。
尽管心里极不乐意,但此时的达叔已经骑虎难下,无法收手,只因他对儿子一生的愧疚——自己的疏忽大意,让儿子留下了终身残疾,这让达叔觉得倾尽一生来赎罪也不够。所以现在儿子怎么说,他就只能怎么去做。
6、乡村旅游的阳光
2015年春,达仔迎来了他的春天——他不仅在老家盖了楼,还盖了一排门面仓库专门经营“乡村淘宝”,全村甚至周边村的部分村民,都成了他的供货商。
也就在这个春天,我却迎来了自己的冬天——我干得风生水起的传媒公司没有任何预兆就突然解散了,我一下子由“精英人士”沦为了失业者。
此时的我应该和2014年的达仔一样,看着孩子老婆倍感惊恐,且不说拿什么来延续她们之前的优质生活,现在恐怕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障了。我在恐慌中一蹶不振,口袋里的余粮越来越少,孩子的奶粉已经由进口变成了国产,我无法想象接下来的生活和未来的出路。
就在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时,达仔给我伸来了橄榄枝——邀请我做他网店的文案策划,并确保让我基本达到之前的收入水平。
达仔诚心诚意的邀请,被我这个“傲气文人”拒绝了,因为在我看来,这是个毫无面子的工作。
几经挣扎,我转行到“旅游景区规划”行业,开始了这份“看起来很有面子,实际上像个孙子”的“朝阳行业”。
我将人生彻底归零,做好了“从零起步,转行穷三年”的准备。但这个心理准备在现实面前是远远不够的,2016年父亲被查出癌症,这又给我重重一击。
天或许真的无绝人之路,这段最煎熬的日子终究还是渡过了。我变得理性起来,开始更加理解达仔绝望的那两年时光。
我灰头土脸地熬过三年转型期,终于在2018年金狗的狂吠声中看到了这个“朝阳行业”的一抹阳光,带着希望回到老家过个安心年,才发现达仔已经成了整个村的太阳——左邻右舍都被他带上了致富路,老家的“乡村旅游”已经在毫无规划的背景下,被达仔和达叔在无形中盘活。
这也许就是天意,老家的盛况和一股无形力量,又将我和达仔牵扯在了一起。
大年三十晚上,达仔找到我说,你我都是策划出身,这几年我无心擦柳柳成荫,让村里的乡村旅游有了起色,不瞒你说,镇里已经找我谈了,有意将我们村做成示范点。我现在需要你的专业,把我们村的旅游做起来,毕竟你的根也在这里。
我虽然没有立即答应达仔,但此时此刻在内心已经完全认可他——他真的比那些以“旅游开发”的名义“圈地圈政策”的所谓旅游投资商好得多。尽管达仔的起步不算光明磊落,但确实用行动带富了一方人。这几年来,他的“乡村淘宝”也一直都卖着原生态的农产品,没有一份掺假。
7、魂断仙人崖
开年上班后,我开始思索达仔的“乡村旅游”计划。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时,就接到了老妈的电话和达叔不幸离世的噩耗。
等我请假赶回老家,达叔已经火化,我未能见到最后一面。据说达叔掉进近百米的悬崖,面目全非,已经不方便按照农村的习俗停尸三天,尸首被找到的当天就拖去火化了。
达叔作为一方带头人和“精神领袖”,他的突然离世本应让全村共悲,但我却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氛。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总之怪怪的。
我来到达仔家,在达叔的灵堂前,我只看到了以泪洗面的达婶。达仔似乎没有那种丧父之痛,或许是他年轻,已经缓过劲来。
这晚是守灵夜,送完宾客后,我留下来陪达仔守灵,顺便了解一下达叔这几年的故事,我想为他写点什么。
原来在达仔的“乡村淘宝”步入正轨后,达仔和达叔就不再具体操作淘宝业务。达仔敏锐地嗅到了直播的前景,于是带着达叔转移到了直播阵地。当然,直播的最终目的也还是为了吸粉,进一步拓展粉丝经济,增加相关产品的附加值。
要知道,视频直播可比当初在微博和论坛发照片直观得多,甚至不需要解说,达叔几个动作就能吸引无数眼球。
视频中,达叔在稻田里展示双脚花式割稻,在湖里展示竹竿漂,在林间展示单脚倒挂摘果,看得网友们大呼过瘾。
我这才想起来,达叔年轻时就是全镇著名的杂耍高手,每逢节庆日都会加入到小镇的文艺团参加表演。而自从达叔失去手臂后,腿脚功夫进一步得到了锻炼,加上以前杂耍的基本功,所以做什么都是“脚到擒来”,一下子成了正常人眼中的“奇人”。
达仔说,那天下午,老达独自到仙人崖直播挑战百米铁索,这一行动完全不在我们原先既定的新年直播计划之内。我在直播平台发现老达的迹象后,抓紧往仙人崖赶。但还是迟了一步,等我们赶到现场,悬崖间只剩下三根还在摇晃的铁索和滚滚团雾。
讲到这里,达仔突然咬紧牙关,狠狠地说,这个老达,大过年的,怎么就擅自行动呢?仙人崖铁索是什么地方,已经20年没人走了。崖间大雾弥漫,铁索湿滑,况且你还是个残疾老头,连安全锁都不挂就敢在这里直播,这不是作吗?
达仔的这番话让我错愕不已,恨不得抽他一耳光。但我忍住了,因为我不想在达叔尸骨未寒时,给他们家火上浇油。
达仔越说越愤慨,我小时候炸断手指,那是我不懂事。可他一个堂堂大人,居然醉酒后去切割木材,最后把自己的手切掉了。他失去了劳动力,害得我们一大家子跟着受苦。我现在好不容易闯出一番事业,改变了家运,他居然又搞出事故。这下好了,连老命都搭上了。
达仔突然站起来,转过身,指着灵堂上达叔的照片叫道,你老达能随便死吗?不能!因为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死了,我的事业怎么推进?村里怎么办?大家都指望着你!
我现在顿悟,明白了为什么达仔没有丧父之痛,也明白了弥漫全村的那股奇怪氛围。从旅游的角度来说,达叔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村里的核心吸引物。达叔虽然为全村人带来了福祉,但他却被自己儿子和全村人活生生绑架了,他已经无力选择自己的生活,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所以当达叔坠崖摔死时,包括达仔在内的全村人,第一反应并不是伤心悲痛,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村里蒸蒸日上的“事业”失去了支柱,还没享受几天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8、第一千次直播
走在村里,我越发觉得陌生,原来三观不一致是如此可怕,让你连沟通和劝说的机会都没有。
过完达叔的头七,我准备返城了。临走这天,达婶偷偷来送我,我知道她是有话要说。
达婶已经没有前几日那般伤心,脸上反而多了一丝担忧。
她说,方便的时候你帮我多多劝导一下达仔吧,让他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别再搞什么直播、什么粉丝了。我跟他说不通,他觉得自己能赚钱了,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想,你们年轻人应该好说话一些。他已经逼死了你达叔,我不怪他,只希望他早点收手,干点正事。
什么?达仔逼死了达叔?我纳闷至极,达叔不是失误摔下仙人崖的吗?
达婶说,坠崖是直接原因,还有间接原因。其实你达叔早就不想活了,因为太累了。你达叔扛着的不仅仅是达家,而是全村,甚至全镇。连镇长都来找你达叔谈话了,说为了乡村旅游事业,一定要坚持再坚持,坚持表演到走不动为止。他们都说你达叔是全村人的希望,是全镇的榜样。你达叔很早就不想这么干了,但他亏欠达仔的,所以搞得自己骑虎难下,现在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达婶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她在整理达叔的遗物时发现的。信封里装着达叔写给粉丝们的一封信,年前就写好了,原计划就是要达婶交给我,等开年了有机会在网上发出来。
书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达粉们,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我录的最后一段视频,也是第一千次直播。我想,一千次直播应该可以抵消我对达仔前半生的亏欠了。这次直播结束,我将彻底告别这个舞台,也将渐渐告别我的人生。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仙人崖,崖壁上是老祖宗们留下来的崖洞群。在过去,一些老人为了不拖累后代,往往会在临死前自行前往仙人崖,静坐洞中,慢慢仙逝。
活着时,我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现在,我必须要为自己选择一次——像我的那些祖先一样,在洞中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我将最后一次直播选择在仙人崖,内容是“无保护挑战百米铁索”。如果我能顺利走过铁索,就会进入崖洞,静待仙逝。如果我走不过铁索,掉进百仗深渊,就算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我太累了,我需要安静,哪怕是安静地掉下去。
亲爱的达粉们,看完这次直播,你们也该各自散了,因为你们的点赞和打赏,已经让达仔迷失了方向,甚至让我们全村人都迷失了方向。我想,唯有我离开,才能让我们小村安静下来,让正常生活渐渐回归……
9、消失的狂妄青年
返城后,我一直无心工作。达叔的遗愿是让我在网上公开这封信,但我没敢这么做。因为我能预料到,草率公开这个真相,必将掀起惊天动地的网络骂战,达粉们甚至会结伴包围村庄,为达叔讨说法。
追溯这场风波的根本,源于我们对人心的绑架:达仔用“父亲的亏欠”绑架了达叔,又用“达叔的残疾”绑架了网友,网友则用“好心的赞赏”绑架了达仔,随后村里人用“集体的命运”对达叔进行了二次绑架,而达叔的这封信一旦在网上公开并发酵的话,其实也是对达仔和村里人的一场绑架——他们会受到网络舆论的狂轰滥炸,要么活得生不如死,要么像死了一样销声匿迹。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知道只有达仔主动放弃现在的事业,这场风波才能渐渐平息。但我不知道该如何与达仔有效沟通这件事,毕竟他已经“走火入魔”,自己的父亲用死都未能唤醒他,还掀起了一场新的怨恨。
憋了几天后,我还是决定先找达仔聊聊。可当我拨打达仔的手机号时,语音提示为空号。又拨打达婶的手机号,居然也是空号。然后我打开微信、QQ、邮箱等所有能联系的工具,皆无达仔的音讯。达仔的直播平台和网店一时间也找不到了。这些年,达仔在网上发的所有帖子,竟然也无一例外全被删除干净。
我惊呆了——达仔家又发生了什么?是被“网络和谐”了,还是被黑客攻击了?
我立即电话自己的老妈,询问达仔的情况。老妈满是惊诧,反问:这孩子没跟你联系吗?他走的那天还说准备找你好好聊聊的。告诉你吧,他已经带着妻儿、达婶和你达叔的骨灰搬走了,全村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离开的那天,连你达婶都不肯透露半个字。不过他们将房子和“乡村淘宝”的门面全都留给了村里。这孩子,唉……
当我听到老妈用“这孩子”代替“达仔”的时候,我隐隐感到达仔似乎在改变,应该不再是那个蛮横狂妄的青年,又恢复了一点“孩子气”。
10、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几天后,我突然接到一个来自云南的电话,是达仔的声音。
我有点惊喜,还没张嘴说话,达仔就在电话那头说,兄弟你别出声,现在听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伟大父亲的故事。你以前是创作故事的,如果你感兴趣,听完后可以把它写出来。
这个故事的开端发生在1994年暑假,一个顽皮小孩炸断了自己5根手指,他快乐的童年由此终结——双手残疾,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吃饭、穿衣、写字……这些最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烦躁不已。这个小孩脾气暴涨,什么都不愿学了,天天对着父母乱吼乱叫。
父母心痛又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引导孩子一步步练习这些基本生活技能,总是力不对点,这孩子练着练着就开始摔打东西、撕扯衣物。
很长一段时间,全家人都沉浸在无助之中。
没过多久,这孩子的父亲因极度悲愤而喝酒麻醉自己,不幸引发重大机械事故,切掉了自己整只右手。连续的悲剧,几乎让这个家庭摇摇欲坠。
但无论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
这个失去右手的父亲从此和孩子一起练习基础生活技能,他要把自己练成一个左撇子,他也深刻体会到了从零开始是什么滋味。有好几次,他用笨拙的左手夹着筷子将米饭喂到了鼻孔里,痒得直打喷嚏。一下子逗得孩子咯咯大笑。
这是孩子断指一年来罕见的笑声。一家人高兴极了。
父亲跟孩子说,咱俩现在都是残疾人,那咱们来玩个“父子游戏”吧——生活技能比赛,咱俩一起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看谁最先熟练掌握。我是爸爸,所以我让你一步,从今天开始,我将左手捆起来,不再用它,换作用脚,我用双脚和你的双手比赛,看谁学得快,掌握得技能多。
于是这场历时两年的漫长比赛,在父子之间展开了。几乎每一轮比赛,都是聪明的孩子赢,愚笨的父亲总是慢半拍,或者一不小心闹出各种糗事,逗得两人开怀大笑。
断指三年后,这个孩子熟练掌握了所有生活技能,已经和正常的同龄孩子无异。他又能背起书包上学了。
而这位父亲,由于左手被常年捆绑不动,渐渐失去了大部分机能。此后几十年,他的所有事情都是用双脚完成的,以至于后来成了网上的传奇红人——“鬼脚七”。
这位父亲虽然带着孩子走出了困境,但这孩子的内心依然是怨恨父亲的。因为父亲存放物品的失误,导致孩子失去了五根手指。同样也因为父亲酒后的失误,导致自己失去了右手,从而让家道中落。
这个孩子从小苦怕了,所以他长大后就想拼命赚钱,过好日子,弥补童年的缺憾。也因为他一时的成功,让他一度更看不起父亲,并且认为是他拯救了父亲的晚年。直到最后把自己的父亲逼死,这个孩子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个结局让孩子的母亲生不如死,在多次劝说无果后,她不得已揭开了一个计划隐瞒一辈子的秘密。
对于这个秘密,孩子父亲在生前再三强调,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孩子,必须要带到坟墓里——原来,那年孩子父亲并非酒后犯晕,误操作机床,切掉自己的右手,而是他故意切的!
当时孩子断指后,生活悲观绝望,父亲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引导孩子走出阴影。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应该和孩子经历一样的痛苦,才能更精准地开导孩子。于是他想着,也要切掉自己五根手指,来切身体会孩子的磨难。
然而,做这件事需要超强的胆识,所以这位父亲先选择喝酒麻醉自己,再去切指。酒劲儿上来后,他启动机床的电锯,将右手大拇指、中指、无名指和左手的小拇指、食指,一齐伸到了电锯下。在巨大的疼痛下,这位父亲瞬间站立不稳,倒下的一刹那被切掉了整支右手!
这是有生以来,这位父亲做的唯一“傻事”。而只有隐瞒真相,孩子未来才不会生活在愧疚中。在这位父亲看来,用自己一支手换孩子重新振作,是值得的。
这个所谓的聪明孩子,即便长大成人后,也没有想过一件事:一个成年人,左手再笨拙,怎么可能将米饭喂到鼻孔里呢?
显然,那是父亲故意演的。
……
现在这个父亲的骨灰被带到了云南边境,年轻时他在这里参加了自卫反击战,那场惨烈的战斗让他所在的侦察班几乎全军覆没,他是唯一一个完整回到家乡的。以至于若干年后,当他为了儿子选择切指而不幸锯掉胳膊时,他也没有丝毫后悔,毕竟自己这条老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已经幸运地生活了几十年,值了!
现在,这位父亲回来了,将永远停留在这片兄弟林里……
听完,我已泪眼朦胧。
这个故事我一定要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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