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正月初四至初六,富宁县洞波瑶族乡渭基瑶寨两家村民为孩子举行瑶族度戒仪式,笔者有幸得以观摩度戒仪式的全过程,经与道公、师公和当地老人交流,并结合《文山瑶族文化》一书记载,现对富宁县地区瑶族度戒仪式进行初步探秘。
度戒场景
初识瑶族度戒仪式
千百年来,盘瑶系统的瑶族社会形成了自己特色的风俗和处世道德规范,'度戒'是其重要仪式之一。'度'即投胎重生,由一般人成为瑶族道教一员;'戒'即传授戒律。'度戒'也称'过法''过师','过法'即传授法术,'过师'即授行师父权。2017年,瑶族度戒被公布为云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现在,各地的度戒仪式一般都比以前有所简化,所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已大为减少。一些坏的习俗已被革除,好的习俗则被保留下来,并赋予新的内容,促进人们的生产,丰富群众的生活。
在一些瑶族地区,民间一直以来有一种说法,'瑶族度戒也是瑶族男子的'成人礼'',其实,度戒的本质是瑶族道教的入教修炼和传授戒律的一种宗教仪式,可称之为'功德修成'仪式,但不能理解为一般的'成人礼',事实上包括度戒年龄(大板瑶多数是在婚后夫妻同度,或几代人同度)和度戒内容等,并不具有传统意义'成人礼'的功能,有人称度戒为瑶族'成人礼'是对度戒本质的误读。山瑶支系虽不'度戒',但信奉祖先最虔诚,搞还愿较隆重。
度戒场景
度戒的方式、等级和年龄
'我们瑶族度戒分为两种'过法'方式,即'文度'和'武度'。'文山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熊建文介绍,在蓝靛瑶的宗教观念中,既有本民族的原生信仰,又深受道教的影响,文度也叫'授道',是以道教方式来过法,以后可以修行为道公,职责主要是替人修斋、打醮、超度亡灵等。武度也叫'授戒',是以巫教方式过法,以后可以修行为师公,职责主要是替人驱鬼、祈福、还愿等。一般独子文武兼度;子多的可以选择哪个儿子文度还是武度,亦可同时进行(有的地方瑶族不同时度道又度师)。
度戒场景
熊建文老人介绍,富宁县地区蓝靛瑶族度戒分'道科'(文度)和'师科'(武度),两种度戒分类均有等级之分,分别为低级、中级和高级。其中,道科(文度)低级为'谢墓参真授道''雷府参真授道',中级为'贡王参真授道',高级为'青玄明真参真授道';师科(武度)低级为'日午青灯贺楼检同授戒',中级为'日午青灯贡筵贺楼检同授戒',高级为'日午贡筵红楼检同授戒''日午贡筵金楼检同授戒'。
度戒等级俗称'小度''中度''大度',一般小度为一天一夜,中度为三天四夜,大度为五至七天,目前在文山境内常见的是小度和中度,大度极少见。一般是过去由于医学不发达,小儿得病只能卜卦,若卦称是家先、婆王要结贡王、红楼病患还悃,保佑小儿长大,年利还愿,这样才办到贡王、红楼筵会大度。
度戒场景
蓝靛瑶族度戒年龄一般在10至18岁之间。各人度戒年龄是依据《大通书》择算,看二十八星宿、六十甲子,败年不度戒,吉日不能与度戒者及其父母的命相相冲。
度戒的过程
蓝靛瑶族的整个度戒活动一般包括请师、投章拜师、设立坛院、请师入香位、卜卦、开坛念经、投胎降生、训诫和签订阴阳合同、酬神送神等9个程序。师、道仪式按各自的斋坛议程同步进行,分别由师公、道公主持。整个仪式繁杂冗长,且每个步骤均须严格按照程序完成。
举行度戒仪式时,请道、师公5至7人,共同主持度戒仪式。选好师父,就根据度戒者的生辰八字择定度戒日期。吉日前,家长要先将度戒者送到道公、师公和引教师3位大师父家烧香拜师,然后将度戒者拜托给各位师父,让度戒者轮流接受族规族礼的教育。一般是在每位师父家住3天(单度的只到主道或主师公家住),意为从烧香之日起,度戒者便已重新'投胎'于师父腹内,每位师父'怀孕'3个月(一天为1月),9天后再送回家中进行正式的度戒仪式,让其脱胎换骨成为新人。
度戒坛院的设立因度戒等级和瑶族分支的不同而略有差异。总的原则是,坛院道场右为文坛科(即'道边'),为道公们作法求神的场地,道边以喃诵经文为主;左边为武坛科(即'师边'),师边以唱经跳神为主。
道公诵读经典
度戒者在师父家投胎住满天数后,由引教师父(二道公、二师公)从主道、师公家领回家准备举行度戒仪式。先由二道公、二师公(俗称二道公、二师公为'大明师')在祖师香坛院前开设一'经坛院',领度戒者习诵尊典经文,主要习诵《玉皇经》《九品经》《消灾经》《度人经》《血湖经》《救苦经》等12部尊典经文。
在瑶族道教中,赵、邓、马、关四大元帅是三清、三元的尉官,所以要请来保卫坛院,并依卦选其中一位做度戒者的神佑师父。
度戒坛院
开始念经请神时启动的第一响鼓声,称为'动鼓',宣告度戒仪式正式开始,一般在午夜时分进行。此时,道公和师公进入坛院,随着鞭炮响起,师徒开始敲锣打鼓念经开坛,歌手也按照度戒议程唱起祝贺歌。动鼓的先后顺序为师家先动,道家后动。先由师公动鼓开跳木鼓舞,然后道公开跳动坛鼓舞和铜钹舞等。瑶族视鼓为通天神器,鼓声震动天地四方,阴阳万物皆闻知,斋坛诸司府县草木逢春,七灾八难邪神避开,祖先亡灵升殿就座。
整个度戒仪式中,投胎降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文度和武度最主要的区别是,武度时度戒者要在屋外的'五台'上经历'云台降生',而文度是度戒者在家中三清香坛位前用三枚铜钱方式重新洗礼降生。
前往云台降生的路上
绕转云台
扫除云台
云台降生
举行武度时,经过动鼓,开坛念经,跳盘王舞等一系列程序(时间可能要几天几夜),武度者养性修身达到了可以登'云台降生'的最后阶段。降生吉时到,云台下,6至9位成年男子拉紧一张藤网,网上铺有3位主事师父带来的棉被,男扮女装的证见师抱着假婴站于藤网旁。云台上,度戒者两臂紧抱双腿,全身蜷曲,箍成一团。这时,师公、道公站于云台两旁,手举法刀,口中念念有词,一声令下,度戒者往后仰翻,从云台上落到藤网之中,意为从天降生,落入天神之母腹(棉被象征母腹)。若度戒者落入网内仍身不散、手不松,则表明度戒成功,师父们便将度戒者扶起,轮流给他喂上一口糯米粑(意为母乳)。若落入网内两手松脱,四肢朝天,则被认为是'功德修得不圆满'而为众人耻笑,成为一件终身憾事。
探视新生儿
降生成功
在锣鼓声中,道公手持大刀,围绕棉网四周舞刀护徒。三道公拨开棉被探视度戒者,度戒者父母也在现场查验度戒是否成功,同时也是核验师父的法事是否严格、真实有效。度戒者父母看到度戒成功后,当场跪谢师公、道公并一一敬酒。完成云台降生程序后,师父们带领度戒者围云台舞蹈三圈后回到堂屋外,让其跪听同坛师诵读贴在门旁的榜文,以叙述家中的经济情况及父母养育之恩等。
诵读经典
举行文度时,降生过程是由二道公引领度戒者到度戒坛院的祖师香坛院前的'降生府'就座后,由三道公开诵《天师戒度科》,意指度戒者皈依道教'三宝',遵循'教之以道、行之以德'的道教规范,一生要做到尊重父母长辈,遵守戒律,接受上中下三界诸神监督辅佐,长大后成家立业,以道修身,以德济世。接着,度戒者低头紧裹棉被(意为道公孕育胎儿)坐在香坛位前,四道公用三条线穿三个铜钱吊在度戒者额头上,中间一线代表主道公的脐带,左右两边分别是二道公和三道公连着弟子的脐带。盛一碗清水上置葱蒜叶放在度戒者面前,意为污秽东西,试度戒者在度戒期间是否严守修斋戒律,若违反将鼻子出血。度戒者(胎儿)降生吉利时辰到,一、二、三道公同时每人手拿灯火(毫光星)点看'胎儿'头眼鼻手脚、肝肺肠在胎内生长是否齐全,又用梳子梳度戒者身上东南西北中央五个方向,把度戒者身上灾难和污秽袪除。降生来临,三位道公每人拿一把剪刀剪断度戒者额头上的三条铜钱线,铜钱跌落。此时,若无鼻子流血则标志度戒者顺利降生,度戒成功。接着师父们每人用糯米饭喂给度戒者吃,称是三清天师玉奶,度戒者吃了就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八卦护身,长生保命。
点看胎儿
剪线降生
度戒者顺利降生后,武度的由二道公(文度的由四道公)打开写好的阴阳牒(戒书),以'十戒''十问十答'为核心内容,严训度戒者每条要遵守做到,否则犯天犯地犯日月星辰,犯祖先盘王。阴阳牒即为师父和度戒者的阴阳合同书。念毕,道公、师公和度戒者在'戒书'职位下签名画符,盖师、道的'三元考召印''三清大道印'。然后'阴牒'当堂烧化给盘王、家先、三元、三清等神灵,监督度戒者平生的道德行为,'阳牒'由度戒者留存,将来归世之时随棺而葬,表示到了阴府还要进行对照检验。
度戒场景
至此,度戒者方可抬头看天。这时,屋内歌声四起,师父们领着度戒者载歌载舞。当歌舞达到高潮时,在一旁伴唱的歌男歌女歌声顿住,纷纷抓起五谷撒向舞场中央,以示祝贺。
度戒成功后,要举行送神仪式,以禀告临坛到位的天庭地府诸位神灵撤班退位。然后,撤除坛堂,'安龙接祖'重设祖先神位。
度戒的目的
瑶族'度戒'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加入瑶族宗教,取得法名。瑶族认为,度戒是男人一生的最大关口,经历过度戒死后将名列仙籍,灵魂可以进入神仙世界,否则就被视为孤魂野鬼。度戒又是道位晋升的阶梯,只有度戒者才能学习道公、师公的法术,取得传道度人的法师资格,这是道教在度戒活动中的沿袭,道教授箓的教义思想成为瑶族度戒的理论根据。二是加入瑶族族籍,继承家业。瑶族男子只有通过度戒,才能成为真正的瑶家后裔、盘王子孙,得到本族的认可和尊重,享有参加社会活动的各种权利。同时认为,度戒可以让下一代了解瑶族的历史,端正其品德行为,通晓各种接人待物的礼仪。蓝靛瑶招异族女婿,同样要选择吉日,先度戒取法名,才能加入瑶族族籍。所以,新中国成立前文山瑶族极少有族外通婚。
值得一提的是,度戒结束当晚,度戒者要与师父同桌就餐,并请来师母一同入席。由度戒者父母在桌上点一盏三心香灯后与度戒者围坐桌边,三心灯中间一心象征盘王,左右两心象征师父和弟子(度戒者)。师父手执宝剑指着度戒者说:'这次度戒我已一切都教你了,教不好是我的罪过,不听师父的良言教诲是你的罪过。'并用一支筷子指着双心灯说:'你不听父母长辈的话,就会在三九天慢慢地脸黄肌瘦像灯心一样自己熄灭。师父的好话不听,跟别人为非作歹,干伤天害理的事,盘王不饶你,这一把宝剑自然会割你的头,剥你的皮,如师父言教不好就割师父的头。'通过严肃的教诲,使度戒者接受了'法旨',不忘师言严教,一定遵纪守法,尊敬师友和父母长辈,做一个善良正直的瑶族子孙。
席间,度戒者还要向师母行礼(叩头)敬酒说:'请师母喝下这双杯酒!'师母便对徒弟说上几句希望的话。然后,度戒者向师母发誓,保证'愿忠于师父,遵守戒规'等。训完后,道公在受戒者额头上挂3枚铜钱,一边念经一边用剪刀把线剪断,意为驱除受戒者的灾难和不良习惯,使受戒者能够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可见,瑶族的'度戒',既有发展徒弟以继承师父戒业之目的,又有伦理道德教育和为度戒者消灾祛难之意。(记者 熊明刚)
▍来源:文山新闻网富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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