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陕交界处渭河之畔,有一处石崖,石崖两翼舒展,斜指苍天,形似一只展翅大鹏,只是大鹏背上另有一处巨石,如同小山一样,压住了神鸟腾空,此处名为“石鹰崖”,其上修有一座古朴庙屋,上写“鹰子庙”,附近的人每逢初一十五,皆来上香供奉,传说可保风调雨顺,子嗣延绵。
说起这鹰子庙,当中有个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哩:
据说千年前,此处荒芜,天旱田干,村人只是勉力生存,加上苛捐重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凄苦的神情。且常年西风凛冽,刮粗了人的脸孔,也刮糙了人的性情。那处石崖自古矗立在西北方向,因形似鹰翼,被称为石鹰崖,只是当时,石鹰崖上没有巨石压坠,每当狂风肆虐,黄沙漫天之时,那石鹰崖仿佛昂首高吭,随时都会冲天而起一般。
石鹰崖下十里,有一处村落,村中有一糙汉名为李大路,娶妻赵氏,李大路和赵氏皆是世代贫苦人家出身,每日劳作不止,只为饱腹。成婚三年,赵氏腹部平平,没有怀孕的迹象,李大路为此大为恼火,常常大骂赵氏无能,免不了给上些拳脚。
这天夜里,赵氏含着眼泪入睡,梦中恍惚走到石鹰崖下,她心中凄苦,想着我怎么来了这里?哦,是了,日子艰辛,了无生趣,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石崖下,让鸟雀分食,白骨成灰,落得干净,也强似每日挨打受骂!
赵氏如此想着,真的走到崖下,一头撞向石崖。忽然天地倒置,风云变色, 赵氏只觉得自己腾空而起,那石崖变作一只百丈雄鹰,冲天而去,落下一块小石,正中赵氏腹部。半空中的赵氏眼见着那块小石没入她腹中不见,腹里升起一股暖流,她的身子也着了地。
赵氏猛地一睁眼,她仍是躺在自己窑洞的土炕上,旁边的李大路鼾声如雷,原来是做了一个梦。她伸手按向腹部,只觉得一片滚烫,砰砰跳动,像是里面有个小娃娃在踢腿挥拳,赵氏莫名地心安,民间有胎梦吉兆的说法,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身孕啦!
果然不久,赵氏的肚子就渐渐鼓起来,李大路得了意,打骂她的次数少了许多。可孩子生下来后,只三四个月,李大路的脸越来越黑,小男婴健康可爱,当爹的却怒火中烧,这是为个啥?
原来问题就出在男婴的相貌上,小娃娃太过俊俏白嫩,李大路粗糙丑陋,其妻赵氏也是下下之姿,这么两个人怎么能生出如此一个漂亮灵气的小娃娃来呢?李大路越看幼子的眉眼,越不像他,村里的闲汉当面取笑李大路,你媳妇好本事,哪里借来的好种子,你这爹当得可是便宜极啦!
李大路怒气冲天,借口饭菜咸冷,夺过正在吃奶的幼子扔到地上,将赵氏狠打了一番,逼问她这是和谁生的野种?
赵氏被打得动弹不得,仍是伸手去够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说我梦中得见石鹰崖飞天,一子入怀,便有了这个孩子。这可是老天给的吉兆,你怎么说是野种呢?
李大路见赵氏竟然弄出个梦中怀胎送子的鬼话,必是心虚,这个孩子当真是个野种!
他一脚将赵氏踢到旁边,提起幼子嘿嘿冷笑,道:你莫要狡辩,既然你说是石鹰送子,那我就送他去找他的亲爹,想让我李大路给旁人养孩子,你且做梦吧!
李大路抓着孩子扬长而去,赵氏浑身血迹,边哭边爬,想要阻拦丈夫,可眼见着李大路不见了踪影。
李氏踉跄走到半路,见到丈夫两手空空地往回走,她扑过去抱住李大路的腿,哭着问孩子呢?
李大路面露凶横,嘿嘿冷笑,孩子?我扔下了石鹰崖,让他去找亲爹,父子重逢是大喜事啊,你哭丧个啥?
李氏挣扎着走到石鹰崖,嗓子喊得咳出血来,悲哭之声震动了石崖上的碎石,纷纷下坠,只是寻不到孩子的踪迹,连一声啼哭也没有。李氏想着娇儿落到崖下,必然粉身碎骨,大伤大恸,晕了过去。
李氏被好心的村民抬回家,那些取笑李大路的闲汉见自己的讥讽竟然害了一条性命,都讪讪的,不敢再胡乱讲话。
李氏伤好了之后,整个人呆呆的,再被打骂时,不喊不叫,连眼泪也没有,村里都说她念子成疾,怕是痴傻了。
又过了两年,李氏生下一个女儿,相貌平凡,李大路又嫌是个闺女,对女儿也不喜爱,每日自己吃饱喝足,倒让妻子幼女吃残羹剩菜。
好在有这个小女儿,李氏的痴傻之症转好,宁愿多挨些拳头,也要护着孩子周全。村里人见她可怜,那些惹祸的闲汉心里愧疚,都常常背着李大路,给娘俩塞些吃食。李氏得了食物,喂饱女儿,另一半都藏起来,偷偷跑到石鹰崖,摆到一块青石上,是祭给亡子,哭上一番。
如此过了十年,女儿长大了,心疼她娘,也常常偷跑去青石上摆些果菜,祭拜这个未谋面的哥哥。
到了这年,天下已是大旱的第三年,树根野鼠充饥,民不聊生,李氏将女儿藏在屋中,怕她那饿的两眼发绿的亲爹吃了她!
这天夜里,赵氏娘俩饿得眼前发花,半昏半睡过去,梦中忽然刮起一阵清风,随风而来的是一个翩翩少年,对着赵氏拜了三拜,口称娘亲。赵氏仔细看,果然是那个夭折幼子的模样,搂在怀中大哭起来。那少年安慰娘亲:莫哭,我本是石鹰崖下万年的灵气,得了人形,修炼至今已有所成,并不是死了。如今前来,是有件事要告诉娘和妹妹,大旱已久,即将天降暴雨,只可惜好雨成灾,这片土地都将被渭河泛滥淹没,还请娘和妹妹带着村民及早躲避,南边高坡上有处石洞,里面自有食物,切记切记!
赵氏梦中醒来,正在流泪,忽然女儿轻声说,娘啊,我刚刚梦到哥哥了,说即将洪灾,让咱们躲避呢。
赵氏一人做这怪梦,只当是思子成疾,可女儿也梦到了,难道真是鹰子托梦?
虽然赵氏挨家恳求,可眼见田地干裂,谁人肯信她?都说她是疯癫了。可没过几天,天空乌云盖顶,真的降起雨来,久旱逢雨,村民都欣喜若狂,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有些相信了赵氏的话。
连续半月,暴雨毫无停歇之意,赵氏心急如焚,给村长磕头下跪, 说如是梦境当不得真,她愿以命相偿,只是躲避到山上罢了,又无甚损失,请大家相信她一次吧!
这事情虽然离奇,可自古来的故事传说里,有着不少的仙人警示,试试又何妨?因此村人当真跟随赵氏上了山,在南边山顶上果然寻到一处深洞,洞里干爽通风,生长着无数青藤,藤上结着翠果,食之饱腹,取之不尽。即便洪灾是假,此处也能帮人度过饥荒,因此众人都向赵氏道谢。
可那李大路偏偏不信,他觉得是赵氏饿昏了头,故意拿那个死去的野种来激怒他,他李大路堂堂七尺男儿,怎受如此折辱?走吧走吧,天已降雨,饮水充沛,村民都走了,那些田鼠都是他一个人的,他哪管山上是不是吃土饿死人哩!
村民移到山上只三天,李大路已将各家翻遍,遇到尚好的衣裳器物,都搬回自己家里去,还自得意呢。
到了第十日,暴雨仍不停歇,村里人见黄土上虽然水流纵横,却并不像是要起洪灾的模样啊。一时间各种说法纷飞,都想下山回家,有这洞中野果可采,回家有宽床暖被,不强似在这洞中捱挤?
赵氏正不知怎么相劝,忽然听得上下“轰隆”一声巨响,远远看着滔天的巨浪席卷而来,当真是渭水泛滥啦!
洪水如猛兽,转眼及至,山下房屋尽毁,如同巨人折断细枝一般,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众人惊了一身冷汗,庆幸没有下山。可巨浪过后三日,水势逐渐升高,竟然快要漫到洞口,村人如同困在了大海的孤岛上,逃无可逃,哭声一片。
就在水漫过洞口的时候,与山洞相对的石鹰崖方向,忽然水浪激飞,在众人眼前,从洪水下伸出两只巨翼,一只百丈雄鹰破水而出,直冲天际,翅翼挥动云雾,搅散了漫天的乌云,暴雨竟然停歇下来,露出久违的一轮明日。
雄鹰展翅南飞,不多时又回转而来,背上驼着一座山峰,落到河口泛滥之处,没入水中,重新化作了山石。
暴雨已歇,潮峰已过,泛滥的河口被飞来山峰挡住,漫到洞口的水位渐渐回落,半月后终于消退。
险死还生的村民回了家园,重新盖房种地,都对赵氏母女感激不尽。这一场原本死伤无数的洪灾,因为神鹰驼山堵水,而救了许多人命,只有李大路尸骨全无,不知被冲到了哪里去。
那原本静立千万年的石鹰崖,换了方位,成了一座展翅驼山的石崖。被救的人都说,这是赵氏的鹰子以身化石救世,万年的修行被山压住,再也无法飞升,成了守护这方水土的地仙,因此在那山上修了“鹰子庙”,世代供奉不断,是感谢鹰子的守护之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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