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历来对明武宗朱厚照的死因,学界主要有两种看法:
1、近臣江彬谋害说。
目前关于江彬谋反,只有一条记载:
宇为南京兵部,务持法守正,亦多才略,每事稍裁抑彬,人倚以为重,彬亦颇惮之。一日,彬遣使索城门钥,城中大骇,督府使问宇,宇曰:“守备者,所以以谨非常。城门钥有祖宗法制在,虽天子诏不能得。”督府以宇言拒之,乃止。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
靠这么一条似是而非的记载,说江彬想杀了朱厚照自己取而代之,无稽之谈。
假设江彬真有谋反心思,他会如此大张旗鼓?是唯恐文官找不着自己破绽?会因为乔宇的反对就偃旗息鼓?
何况,江彬的荣华富贵和权柄都来源于皇帝,没有朱厚照,他就是个屁。
这一点,从朱厚照死后,江彬立刻被内阁首辅杨廷和抓起来,可以看出端倪。
综上,除非江彬脑子秀逗了,否则他绝不可能干谋反这种事儿。
2、落水成疾说;
正德十四年(1519年)农历三月,明武宗下诏说要去南巡,遭到百官集体反对,最终以一百余位官员受刑或贬迁,明武宗收回成命而告终。
六月,宁王朱宸濠叛乱,史称宸濠之乱,七月底,即被佥都御史王守仁平定叛。
不过,被朱厚照隐瞒下来。
八月,朱厚照自封“镇国公”,以平乱为由,开始南巡,就是玩。
九月,踏上归途,路过淮安府的时候,住进了太监张阳家。
玩爽了,心情不错,又秋高气爽,风景宜人,便驾着小船在积水池上打鱼玩儿。
结果,鱼太多,厚照兄一个不小心,扑通,掉水里了。
被左右及时救起,但还是呛了几口水,落下了病根(估计是得了肺炎一类的毛病)。
《明武宗毅皇帝实录》载:
“九月丙寅,上至清江浦,复幸太监张阳第。逾三日,上自泛小舟渔于积水池,舟覆溺焉,左右大恐,争入水掖之出,自是遂不豫。”
不过厚照兄的身体是很不错的。
有多不错?
一年之前,,亲自巡视九边各处,往返几千公里,厚照兄全程骑马。随行的太监病倒一大批,他却精神百倍,一点不觉得累。
“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数千里,上乘马,腰弓矢,冲风雪,备历险厄,有司具辇以随,也不御。阉寺从者多病惫弗支,而上不以为劳也。”
所以落水这么点小事儿,厚照兄也没放在心上,该干嘛干嘛。
三个月后,回到北京,入宫前,他还在德胜门(这名儿寓意好)亲自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献俘仪式,将宁王余党逐一拉出来亮相。
再三天后,朱厚照按例到天坛祭祀,举行到一半的时候,厚照兄突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还好最后转危为安了。
《明史·武宗本纪》载:
“丁酉,大祀天地于南郊。初献疾作,不克成礼。”
又过了两个月,正德十六年三月初七,厚照兄下旨:三月十五的时候,朕要亲自主持今年的殿试。
但,厚照兄没来得及参加殿试大典,三月十四早晨,病情突然恶化,并于当天龙驭上宾。
丙寅,上崩于豹房。先一夕,上大渐。惟太监陈敬、苏进二人在左右,乃谓之曰:“朕疾殆不可为矣,尔等与张锐可召司礼监官来,以朕意达皇太后。”
这就是明武宗患病前后的梳理。
可以发现:落水事件不足以这么快要了明武宗的命。
那真正想把朱厚照置诸死地的是谁呢?
02
字越少,事越大。
史料上没说,可我们还是可以推一推。
他就是——杨廷和!
先别急着扔板砖臭鸡蛋,老王会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任何一个臣下都不会喜欢朱厚照这种领导。
文官们心目中的“明君”模板,是朱厚照他爹明孝宗朱祐樘式的。
即:大臣们说什么是什么,皇帝只需要当好你的橡皮图章吉祥物就行了。
在这方面,臣下给朱厚照上奏疏的原话是:“伏乞我皇上充扩天理,遏绝人欲,深居九重,恭默思道。”
可朱厚照明显不可能是这种人。
北巡、西巡、南巡......闲不住;
为了集权,利用“八虎”和文官打团战,把内阁顾命团挤走,用刘瑾对官僚集团进行大洗牌。
控制朝局后,又在宣府建造“镇国公府”,形制一如京城西苑豹房,常年不回大内,不过一应朝政还是牢牢抓在手里。
03
武宗南巡之前,和文官爆发了一次激烈冲突,文官在明面上撕破脸了......
虽然正德十四年的这场廷杖没后面的“嘉靖大礼议”有名,但《明史·刑法志》贴心地将这两次事件的结果放在了一起,数据一目了然:
正德十四年,以谏止南巡,廷杖舒芬、黄巩等百四十六人,死者十一人;
嘉靖三年,群臣争大礼,廷杖丰熙等百三十四人,死者十六人。
一次性廷杖100多名文官,鬼才信背后没有内阁大学士在推波助澜,暗中操纵,甚至鼓励。
有意思的是,这两次廷杖事件,都有杨廷和的影子。
04
廷杖事件之后,朱厚照和杨廷和之间的关系算是闹掰了。
这里,我们要打一个疑问号:
之前,朱厚照去宣府、大同也好,西巡延绥也罢,内阁虽然也反对,但动静并没有这么大。
这次南巡,怎么就踩到他们的尾巴了?
究其原因,杨廷和在宁王谋反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可能并不光明。
当然,杨廷和不至于蠢到和朱宸濠合谋造反,但这些年,他对朱宸濠多有回护,朝野上下都是明白的——朱宸濠当初为谋求恢复宁王府三护卫,大肆贿赂朝廷多位官员。
内阁次辅费宏刚提出异议,兵部尚书陆完立马回呛:“这件事没你说话的份儿。”
陆完这么嚣张,背后帮他站台的就是杨廷和。
《明武宗毅皇帝实录》载:
“丁酉,复宁府原革护卫及屯田。......濠未上奏时,密遣人赍金帛数万遍贿当路。完在朝迎谓宏曰:'宁王求护卫,可与之否?’宏逆知其意,所在婉词讽之曰:'不知革之以何故也?’完厉声言:'恐不能不与耳!’宏应之曰:'若是,则宏不敢与闻。’”
朱宸濠即将谋反时,有御史把他的罪状通报给了朝廷,但杨廷和却主张只派亲贵大臣前往南昌将朱宸濠申斥一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御史萧淮发宁王宸濠反谋......廷和请如宣宗谕赵王故事,遣贵戚大臣赍敕往谕。于是命中官赖义、驸马都尉崔元等往,未至而宸濠反。”
后来,朱宸濠造反北上,被王守仁活捉。
杨廷和自然紧张。
更让他害怕的是,辗转打听到,王守仁手上有一份朱宸濠历年行贿朝廷诸臣的名单,这种东西自然不能让朱厚照看见(这也是后来杨廷和重点打压王守仁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一点,后来朱宸濠被押解到达通州时,杨廷和早就在通州等着了。随后,朱宸濠就在通州服毒自尽了。
这种谋逆大案,主犯死得这么草率?
杀人灭口的痕迹,是不是有些明显?
而朱厚照在抓住朱宸濠之后,行为也颇有些耐人寻味:他专门跑到镇江杨一清家,与之对谈了两昼夜。后来又去了两趟,还连写了12首诗送给老杨。
《赐大学士杨一清致仕还乡》之一:
时光疾箭催人老,先后恩荣世间少。
虽然私第保余年,每日心悬侍天表。
这首诗,虽然和乾隆的没什么两样,但他诗中的含义,无不透露出一则关键信息:老杨,你现在虽然退休在家,但我还是要用你的。
杨廷和才是成化十四年的进士。
杨一清是成化八年的进士,资格超级老;
杨一清一旦再次入阁,杨廷和的位置还会稳吗?
05
或许知道自己的位置即将不稳,朱厚照回京之后,杨廷和对其病情采取了高高挂起的策略——
朱厚照曾下诏内阁,告诉杨廷和:给我治病的这个太医没什么效果,我不治了,你帮我换个太医过来。
杨廷和他们怎么回复的呢:
伏惟圣体违和已踰半月,臣等犬马微诚,殊切瞻恋。昨司礼监官传谕,圣意欲令臣等拟旨,博访精通医药者。臣等窃惟天下名医皆聚于太医院,又选其尤者入御药房。但当专任而信用之,自收万全之效。又何待诸草泽未试之人哉。况治疾之术,调摄为上,医次之。若调摄少有不节,则医药亦无速效。伏愿皇上慎重启处,勿使劳逸之失宜调节。饮膳勿使滋味太过,但凡一应玩好,有可以惑乱聪明,伤损元气者,皆不使少干。圣虑自然百体康豫,万福骈臻,上可以慰九庙在天之灵,下可以慰天下臣民之望矣。
总之一句话:太医们没问题,用不着换,问题出在您自己身上。
06
文官勾结太医院弄死皇帝,算是明代中期的基操了——明宪宗朱见深、明孝宗朱祐樘都是死在太医刘文泰的手上。
刘文泰第一次下错药弄死成化,朱祐樘准备处理他时,一大批文官跳出来给他求情,最后刘文泰只官降一级了事;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补遗》载:
“(刘文泰)以投剂乖方,致损宪宗。给事中韩重、御史陈谷等,交章公疏参劾,孝宗命降为院判。”
刘文泰第二次弄死了弘治,文官们又集体跳出来,结果,刘文泰又只是贬职回家了事。
《明孝宗敬皇帝实录》:
“司设监太监张瑜、右通政施卿、院判刘文泰等下狱。初先帝以祷雨斋戒,偶感风寒,命瑜与太医院议方药,瑜私于文泰、廷和,不请诊视,辄用药以进,既与钦及院判方叔和医士徐昊等进药,皆与证异,先帝遂弥留。”
更讽刺的是,刘文泰并不是个庸医。
李时珍在修纂《本草纲目》时,对刘文泰的《本草品汇精要》还赞不绝口,多有借鉴。
你说,杨廷和会不会借鉴?硬生生拖着......
07
朱厚照死在豹房后,杨廷和总览国事37天。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西苑豹房夷为平地。
理由是现成的:豹房劳民伤财,先帝荒嬉无度,这种反面典型当然不能留。
杨廷和为何如此心急?.......证据?
08
朱厚照无子嗣,按明代兄终弟及的家法,朱厚熜并不是唯一继承人。
当时明宪宗朱见深的第六子朱祐槟还在世。
从血缘上看,朱祐槟比朱厚熜更靠近朱见深。
杨廷和之所以会选朱厚熜继位,主要是因为他年纪小,看着好控制。
不过杨廷和的算盘最终还是落空了。
他想不到,自己派人接来承继大统的15岁少年,最终会断送掉他所有的布局。
新上任的嘉靖皇帝朱厚熜,曾跟下面人恶狠狠吐槽杨廷和:
“定策国老自居,门生天子视朕!”
这12个字的性质极其严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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