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包干前,爸爸是生产队的牛头,牛头就是使牛的。
有一年生产队里割麦子了,爸爸的牛车上装了满满一车麦草。那车上的麦草有一两人高,像一座山似的在通往社场的路上吱呀吱呀走着。爸爸那天可能有些累了,干脆坐在车杆上也让牛拉着。那次是三头牛拉的车,两头小黄牛在前,一头老花牛在后面架杆。快到社场了,车停,牛不走了。爸爸习惯性的用鞭子抽打前面的两头小黄牛,小黄牛再怎么使劲,架杆的老花牛撅着大屁股,撑开四腿就是不超前挪半步。
平时,爸爸知道这头老花牛不好惹,一旦发拐了,神仙老爷都没用。有一次,队里要这头老花牛下水田耙地。大清早老花牛吃饱喝足了,说什么也不肯下水田。爸爸鞭子抽没用,生产队长就扬起棍子开始敲老花牛的屁股。队长越打越狠,老花牛急了,朝队长甩个蹄子。队长当时可吓坏了,赶紧跑开。其实那只不过是老花牛虚晃一招,吓唬吓唬队长罢了。爸爸使惯了老花牛,有些了解老花牛的脾气,就对队长说:“算了吧。”爸爸就另换一头牛下水田耙地。耙地没有一个时辰,阴云密布,雷声滚滚,大雨像瓢泼似的倒了下来。由于那场雨又大又急又冷,那耙地的牛淋出病来了,连爸爸都不时的打喷嚏高烧好几天。而没下水田耙地的老花牛呢?躺在牛棚里下了个牛犊子。爸爸知道了,病似乎一下子轻了不少,队长也直后悔太莽撞了。要不,小牛犊子保不住,连老花牛的命也保不住啊。因为当时队里的一头牛比今天一辆汽车还值钱呢。爸爸想到这里,就跳下车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老花牛前腿下正横躺着个睡觉的孩子。原来一些人家大人都去干活了,孩子没人问,玩困了,就自个躺路上睡着了。爸爸把老花牛腿下的孩子抱出来,不用爸爸吆喝,车自动朝前走了。后来爸爸逢人就说:“牛护犊子,还护人呢。”
不久大包干了,地分到户了,连生产队里的各种农具也分到户。分到拖拉机的户,高兴万分,而分到牛的户则又愁苦不已。原来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能有多少庄稼让牛来拉,又有多少责任田让牛来耕呢?平时更多的是牛闲着没事干。很明显,谁家要是分到牛了,就是吃亏的户。那时我两个姐姐进城参加工作,我也到外地继续上学,户口都不在家,我家分的责任田也不多。不过爸爸手气好,抓阄抓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可是爸爸跟那个抓到老花牛的人家一样,也一点儿高兴不起来。原来爸爸初中一毕业就在队里使牛,十几年过去了,爸爸对牛,特别对那头护犊子的老花牛有了感情。 那头老花牛在社场上茫然不知所措,爸爸走过去,搂着水牛脖子,亲了一下,说:“跟我走吧。”爸爸就用拖拉机跟人家换了那头老花牛。
爸爸不用使牛了,却一天到晚开始放牛了。爸爸放牛,一点儿不耽误干活。爸爸到田里干活,就把老花牛丢在地头。别人家放牛会把牛拴在树桩上,担心牛跑了,爸爸把拴在老花牛脖子上的绳子朝老花牛身上一搭,就让老花牛自个去觅草,吃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都是这样。老花牛从来没乱跑过,更没丢失过。 有一回,爸爸酒喝多了,躺在地里睡着了,老花牛越过小河,跳过土坎,来到爸爸干活的地里,伸出舌头舔爸爸的脸。爸爸被老花牛舔醒了,睁眼一看,满天都是星星,天不知什么时候早黑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爸爸很小就没了母亲,缺少母爱,我家有了那头老花牛,似乎失去母爱的爸爸有了很大的安慰。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