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外面和朋友谈事,诊所打来电话说有个前来咨询的客人扰得医生和护士无法正常工作,劝也劝不走,报警又不合适,问我该如何处理。我撇下朋友赶紧回去,到了诊所才知道是个年轻小伙子依照预约来接受治疗咨询,但来了之后却又不是预约的那样了,他非要让自已的面貌焕然一新,却一再强调只有一千多块钱,而且是省吃俭用一年多才节省出来的钱,说一定要用在刀刃上。当然,他认为目前的刀刃是整形,他要用仅有的一千多块钱改掉他觉得非常影响运气的面容。
我把小伙子请到了我的办公室里,希望能够认真的听听他的真实意图,一个下午的闲聊,来来去去说的都是他毕业一年的际遇和对社会的看法,美好的感受不多,抱怨和绝望不少。我说他对现实和对未来过于绝望,小伙子坚持认为他非但没有绝望,反而在积极寻求摆脱困境的办法,理由是他用一年多来省下的钱做整形改变未来,而没有选择好好吃一顿或者给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他说来我们诊所之前刚吃过午饭,一个馒头而已。
小伙子是去年毕业的大学生,在一所很普通的学校念完他觉得毫无意义的专业,整整四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学什么,只做了两件事:逃课和睡觉。说起对四年大学的最大感受,他说他挥霍了青春,浪费了父母辛苦攒下的学费,此外一片麻木。
小伙子曾经幻想毕业后一切会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如今毕业已整整一年,同学中有的已经当了部门负责人,有的在父母安排下进了国企安安稳稳过日子,有的买房买车结婚了,有的出国深造了,只有他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在小公司里浑浑噩噩混日子,看人脸色不说,不足2000块的薪水,付了房租填饱肚子就所剩无几,往后恐怕都不够了——前些天暴雨中他们租住的地下室被淹,不准再租给大学生们居住。升职当然遥遥无期,工作压力让他喘不过气,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去年交了个女朋友,不过前些日子结婚了,跟别人。
小伙子觉得自己太差劲,非常迷茫,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每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成功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成功,越是愁眉苦脸,他越觉得自己的问题一定出在那张自己都不太愿意看的脸上,所以来了我们这里。小伙子钱不多,勇气却不少,将一千多块钱掏出来,说:“我知道远远不够,但你们一定有办法,给我来个最便宜的,就当是套餐。肯德基的午餐不也很便宜吗?就是我从没吃过。”
我用了一下午时间才把那个小伙子劝走,并非我不愿意为他安排医生,也不是觉得一千多块钱太少,相反,我觉得那一千多块钱太多太重要了,对眼下的他来说。他应该用那些钱来做更有现实意义的事情。小伙子走了之后,我总觉得有话没讲完,所以按照他预留的电子邮件写了一封不知道该不该写的信,我不知道他看到信之后会如何对待,却很希望我这份闲事管得对,管得有意义。
“我首先想对你说句话:小兄弟,你要静下心来,别再让自己这么浮躁。也许你不爱听这个词,也不爱听别人说教,但请相信一个过来人的眼睛和心,你眼下的确太浮躁了。
有人把你们这一代人看成未老先衰的一代,也有人说80后的孩子们从十八岁就老了。这句话是说,你们很年轻的时候就承受了本来不该承受的东西,这是你们的幸运,但更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不幸。你们的童年不挨饿,不动荡,有动漫,有电脑,有网络,你们没吃过太多苦,所以长大了要面对两难境地:一方面早早学会了不该那么早学会的东西,一方面迟迟没学会必须学会的东西。你们幸运,但也不幸。
你们从小接受了远比我们那个时候开放的教育,更为深刻的教育来自社会,来自现实,你们早早就有意无意看到了今天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教科书中叫你们都变成羊,现实却努力让每个人都变成狼,只有具备了狼的生存技能,才不会被淘汰,才能成就所谓“成功”,身价不菲,坐拥豪宅的人即便不是狼,但也一定不是羊。不管是否承认,“成功”被时代赋予了太特殊的含义。
你们今天的迷茫和浮躁可以理解,整个社会对成功的简单粗暴的定义,让你们失去了追寻简单的原始天性,没有了信仰就只能信人民币,于是人生的前18年学习到头来在就业、结婚、生子这样一座座接踵而来的大山面前,变成了漫无目的,或者只为一个目的:赚钱。当这个目的有些遥远和艰难的时候,当现实不如你们想的那样乐观时,你们就会迷茫,就会不知所措,就会因为挫败而怀疑,因为怀疑而绝望,因为希望和绝望的碰撞而坐立不安。
年轻人当然要寻找妨碍自己成功的阻力,但一定不能忘记,无论哪种成功,都脱离不了努力奋斗和也许要坚持很久的奋斗过程。没有奋斗就不可能有成功,对多数人而言也不存在一蹴而就的成功,所以年轻人要寻找通向成功的路,更要耐得住这条路上的艰辛和寂寞。
小兄弟,别慌,别怕,别迷茫,更不要浮躁。静下心来,试着向身边年长些的人求助,他们望一眼便知你正经历着怎样的阶段,现在绊倒你的不过是一颗小小螺丝钉,而那些你愁肠百转怎么也看不穿的,或许恰恰是他们也曾有过的彷徨。等这一切都过去,你回首再看来时的路就会发现,今天令你辗转难安的,其实都是微不足道的。只要你有方向,知道努力,经得起或长或短的磨练,就一定会有今天你所向往的人生。
张爱玲曾说出名要趁早,我不赞同。或者说,时过境迁,个人处境不同,那句话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我们活着要出人头地,但那是为了活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出名。我有时候也会想起二十岁左右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我也喜欢探讨那些看似深奥的问题,阅读我所能搜集到的晦涩的书,跟朋友高谈阔论诗歌文学,渴望有朝一日出版我的作品,更希望自己能有名声、有金钱,有地位,年轻的我无力抵抗那些梦的诱惑。
那时候我也才二十上下,后来才知道现实远没我想象的那么单纯,经历的事多了,摔的跟头多了,走的岔路多了,重新来过的事多了,才明白生活中根本没有一马平川的康庄大道。
小兄弟,眼下二十岁的你,正在用三十甚至四十岁的心看生活,看自己,渴望成功,渴望关注,渴望安全感,在各种各样的渴望中失望和担忧,在现实与内心的冲突中矛盾,在身心疲惫中变得焦躁,心早早老去,所以根本没时间去明白,真正的安全感其实来自内心的平静。
工作不顺心可以慢慢调整,生活太紧张可以放慢脚步,爱情不如意可以随心随意,生活有点苦可以享受孤独。等到有了面包,有了牛奶,才会明白这段宝贵的青春记忆是人生最难得的精神财富,是真正值得回忆到老的东西。
小兄弟,慢慢来,别浮躁,静下心来,吃饱肚子,穿暖衣服,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即使最终只是一个你最不想成为的普通人,也不要因为急于赶路而错过成长道路上最美的风景。太早地给人生确立一个既定的目标不好,就像阅读一本精彩的推理小说,如果你早早知道了结局,还会有心情好好感受破案的过程吗?我相信,你懂。”
给小伙子写了这封信,忽然觉得它应该被更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看到。别浮躁,静下心来,吃饱肚子,穿暖衣服,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即使最终只是一个你最不想成为的普通人,也不要因为急于赶路而错过成长道路上最美的风景,这是一个过来人对年轻人发自内心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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