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头灯的光亮被黑暗吸收得干干净净,行走在一块块形状恐怖且不规则的巨型花岗岩上,每一步都警惕的抓紧了脚趾。这个季节最容易造成事故的不是稀泥,不是流水或苔藓,而是树叶。极有可能滑下十来米高的石头,轻者摔烂相机,重者扭伤骨折。甚至还可能有被卡在几千吨的石头缝隙里,荒野大山中起重机上不去,救护队找不上来。
天际边是迷人的金色,蓝色,玫瑰色,日月同辉在一个方向。没有时间驻足欣赏,不停的向山顶进发。登顶后,日出,云海,湖影,秋彩,。。。美丽一层一层的揭开,大戏一幕一幕的出来。这只是四天半徒步中的一个景色,无名山里的一般人很难发现的一个坐标点。
如果把自己归类,徒步者大概是最好定义,它带给我激情,让我对这个称谓自豪。这种走完艰难山路后的眼前一亮,在大自然深处看到的不同寻常的景色,是我最喜爱的以苦为乐的形式和结果。
假如把著名的新英格兰的秋色形容为阴柔,那么纽约上州的Adirondicks就是阳刚。前者是乳房般起伏的山势,有如彩笔点缀的各种鲜美颜色,松软的植被和密林,潺潺的溪流,山坡上散落的住家和白色的教堂。后者山势连绵,秋色更加大气浓烈,五亿年前曾经的海底至今留下的坚硬的花岗石,数不过来的大小湖泊,湖畔的更多居民点。。。
相遇
原来计划圣诞去冰岛看北极光,当地网友建议把时间改到三月,因为十二月的初冬仅有四小时日照且光线弱,风大云厚。同时他向我推荐了他的美国朋友,这位常住冰岛,跑遍世界的风光摄影师M。他给我的关于那个国家的许多建议都是独到的,中肯的和毫无保留的。这位生长在纽约上州Adirondacks的本地人,建议我们在他九月归国后一起去他的家乡爬山。
交谈中我们相当投缘,兴趣接近。譬如我们两个都喜欢无拘无束并且说干就干,不喜欢大群体行动,要是找不到更野更胆大的同伴就宁肯自己走;都喜欢尽可能的用手拍和携带最少的镜头;拍照对焦都是从相机后背的LCD屏;还都爱一只手持相机,另一只手把滤片举在镜头前拍;都喜欢找不寻常的道路,把途中的景色,感受和心情用用照片记录下来,完美永远排在第二。
他的擅长在世界上最不寻常的地点拍摄大视野的照片(70到100多张HDR照片合成在一起),其照片经常登在在欧美的户外杂志上,很年轻就拥有固定的买主和不错的收入。但崇尚简单生活,不在豪华与时尚上面浪费时间。开一辆老旧堆满杂物的Honda Civic。他喜欢“披荆斩棘”用脚踢树丛的踩出一条路,比其他摄影师更酷的是他能够绳索滑轮把自己送到近百尺高的大树上,作360度的拍摄。
(只拍了三张图,拼好后发现前景还可以调,湖对面的山的秋色简直调不出来,后悔没有拍HDR+拼接)
在山里我们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每天有十九个小时不沾床。我把这个每晚仅有的只有3-4个小时的瞌睡称为“幸福的睡眠不足 (happy undersleep)”。凌晨1点才睡下,4点想起了什么两个人几乎同时蹦起,穿衣披挂的立即行动。
他自信,大胆,观察力敏锐,而且谦逊,替人着想,经常如小兄弟对大哥一般的把最佳拍摄位置让给我,而自己站旁边。他会让你觉得所有的照片都是你自己想出并拍下的,他只是把你领对了地方。和他在一起,你很少觉得彼此有技术上的差距的那种渺小感,而是自己更加专注,更加独立,更加创意。
有次在瀑布徒步,他在上游,我在下游,暗暗给自己说绝不作snap shot,必须要有细节。可什么是细节呢,漂亮的树?满地都是,那我到水边来到底干什么?于是脑子里浮现出两个清晰的主题,~流水,倒影的颜色。整个期间,居然对美丽的瀑布全景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手机那张不算)。拍水时,眼睛只盯住水里的金蓝白色的反光,我想出的那个选择用长统裸镜头来代替减光的ND滤片拍慢水流的点子被他认为不错。还自作创意的向水面的石头上部泼水想增加其黑色,结果失去平衡,四肢落在四块不同的石头上,知道周围没有人帮也支撑不了太久,于是咬牙一脚踩进齐踝深的河里才立起平衡,离奇的是那支短帮的登山鞋居然没有进一滴水。
受其潜移默化,爱上了这种独自在哪怕是在一处无名的山里寻找创意的乐趣,也比去一个名气大,人人猛拍的地方强 。西藏新疆过去一直都在我的梦里,可铺天盖地的各种大片,让我的新鲜神秘感一退再退,早已从最想去的地点清单里跌了出去。
夜空
比秋色更美的是这里的夜晚。人们常形容“满天星空”,站在岸边简直是“满脸星空”,舌头一添就是一颗星星,手上一抱就是一把星星。因为湖里和天上满头满下巴的星星已经超过了视野能容的165度。
有次一个人站在湖边对星轨进行长曝光,开始还觉得特幸福,流星不时的划过,身后是沙沙的落叶。可过了一会儿就知道什么是毛骨悚然,到处漆黑一片,背后轻轻的脚步踩在干枯的落叶上,越来越近,脑子里先涌出的动物是狐狸野罐,然后是狼和黑熊,后面是的大山,前面右边是湖水,左边是丛林,没有退路。。。跺脚,大叫,又舍不得开灯怕影响照片质量 ,脚步声由近退远。几分钟后又有新的踩动声过来,反复重复,度秒如年。
(30分钟的星轨记录)
山里的天空干净,第一次尝试拍夜间图,可谓“无知者无畏 ”,胆子大,用的全是据说摄影教科书上讲的禁忌:大光圈,高ISO,短曝光。。。恰好这几年,相机技术革命突飞猛进,拍暗光敏感元件的发明(2400或更高的ISO没有噪点),软件的进步更是让照片背景最怕的“麻子”消除得干干净净。所以我一入门用的“犯忌”条件,全是新相机的长处。(教科书需要与时俱进啦~)。
L先生
开一辆陆虎,高大帅气,为人豪放热情仗义。上过《人物》杂志(People Magazine),拥有一家高科技娱乐公司,手下的天才不亚于乔布斯的工程师,自己立志要比他们更懂做的更好,兴趣广而精。更有与前国务卿希拉里,纽约市长布隆伯格的合影。简约是拍照片的很高境界,他拍的风雪中的一支狼,水里面的一束草,简约之美几乎可以和大师相比。
有他在那里都不会冷场,随时都是各种有趣的故事。更有本事的是他会让大家心安理得的觉得这顿饭就该他付。喝酒时把砖头厚的百元的立起来一张一张的抽出来让大家喝个够。是那种包管妇女五分钟内爱上他,男人五分钟内崇拜他的人,有个词来形容他最为贴切,charismatic leadership。
有天晚上坐他的车,听见他与前座的对话,周围的那个女人又在对他示好,那一个长得他不至于会踢她下床,。。。言语里充满了对女人的蔑视和兽性,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联想起嫖妓丑闻的前州长Spitzer和网上暴露狂前议员Weiner,是不是不少事业强大有魅力的男人都这德行?
两个宝气 (女性慎入)
深山里人少,客栈少,馆子少。星期天一过,“游车河”的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真正和大山安安静静亲近的人,大多男性,八成是风光摄影师和登山客。每天吃饭或去酒吧碰到的就是那几张熟悉面孔,一来二去,大家都混成了朋友(驴友+摄友+酒友)。白天各做各的,晚餐时聚在一起吹牛。
有一对公不离婆,焦不离孟的糟老头子,用的设备高级得让人眼红,平时开朗有趣,笑骂幽默,一个叫Paul,一个名Joe。我们常说“老小老小”,其实老人有时也像娃儿。西方习惯在名字后面加y或ee表示昵称,等于我们中国名字,花叫花儿,兰叫兰儿,强叫强儿的意思。给他们取名一个“宝儿”(读成PAUL YEE),一个“揪耳(儿)” (JOE YEE)。两个像小孩子一样高兴互叫。反叫回来,于是我也成了他们的“儿”。
有次“宝儿”过来一本正经地问我,想不想看裸体女人,嘴巴上说想,暗自寻思这大山之中哪来的美女?屁颠屁颠地跑上楼,欢欢喜喜地抱一本iPad下来,点开相册让我看,里面女性人体美得令人窒息,用光,构图,艺术效果张张是顶级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神来之笔。流着口水,表面上还得装成无所谓的样子 (我一般不喜欢直接赞美)。点开一张身体朝上,胸部布满水珠的图问他们两个,这张照片让你们想起了啥子,两个人说不知道,悄悄的讲了我的想法。几秒后大笑得满脸是泪,整个房子里的人都在看我们几个。平静后,又指到另一张身体朝下臀部突出的曲线图问他俩想起了什么?还说不知道。又讲了我的想法,两个人笑得靠在桌子上抽。还想说点,瞄见餐馆漂亮的保加利亚女侍者安娜经意不经意的靠到背后来,于是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不看了,怕在这个国家会被告“骚扰”(其实我已经词穷),两个人脸上的那副小狗儿馋食的样子很是可爱。“揪耳”说你太好耍了,把电话留给我,以后每次我到纽约都找你吃饭,我女儿女婿都是大律师,做得不错,我们可以用他们的房子。
“宝儿”给我说,那些模特儿都是他过去几十年花钱请到家里在一楼的工作室里拍的照片,他太太一直不高兴,现在退休不拍了。还给我讲了他和“揪耳”太太第一次的相遇的趣事:十几年前他们约好一同出游,头次见“揪耳”太太,一个火车站碰头。他先到,“揪耳”出站后指着他的方向对他的太太说,“那个人是我的老友'宝儿’,你过去含含他的那玩意儿”(老美里面亲近无间男人之间的粗俗玩笑), “Do you know what happened?”,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 “她上错了人(She went to a wrong guy)”哈哈哈哈。
后来才晓得 (别人告诉我),“宝儿”大名鼎鼎,是麻州摄影协会的前主席,他以前拍的人体照片在世界各地卖得不错,现在改风格拍出的HDR也是赫赫有名。现在老了不能爬山了,很羡慕我的身体,问他想要哪张照片尽管拿,结果把我那张云海日出图(秋色的第二张)要了去,只当我的荣幸。“揪耳”是一个前投资人,“宝儿”的跟屁虫。这边碰到的不少都这样,看不见“气场”,只有平凡,欢乐和平易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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