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奶奶走了已经半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以前想奶奶的时候,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现在,我只能边吃饭边回忆她的点点滴滴。
01
勇敢和理智
记得端午节去医院探望她的时候,出医院时听路人的对话,“我家那口子害怕,让我跟她一块做寿衣”。我当时听了,心里感慨,“这大概就是伟大的爱吧”。没过一个月,我奶奶就得去做寿衣了。奶奶是我送走的第一个老人,等我跑进家,还是没赶上,看到奶奶慈祥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寿衣是临死前两天做的,是奶奶要求做的,预感自己身体不行。
奶奶是个特别有骨气加主见的人,从医院回家之后,她才算彻彻底底一清二楚。她不让输营养液了,说越输越难受,甚至还“绝食”,原话是家人们给奶奶送饭过去,奶奶挥手不吃,“我怕活过来”。这是她的勇气。其实住院的时候,她大概知道自己的病情,家人们谎称是胆结石手术,年纪上去了所以恢复的慢,但她心里有数。后来,奶奶说了实话,其实知道自己的病情,“他们都骗我,我也骗他们假装不知道。”
奶奶说过, “如果得的是癌症,别治了,白花钱。郝二梅(原怀仁九小校长)那么有钱,最后还是不在了”。奶奶还给我听《杨八姐游春》,笑着说,这个佘太君刁难宋王要彩礼,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清风四两云,雪花儿晒干我要二斤。我听了笑的哈哈哈。
这是她留给我的片段记忆。能吃苦的她从不说苦;忍着痛苦的她,从做完手术后40天没有好好吃过饭,都是输营养液度日。奶奶走了,家人们都后悔,没让老太太好好吃点东西,她爱吃各种水果,零食,小孩子的饮食习惯。
02
最后的体面
奶奶走了之后,她的老伙伴们都慌了神,顿感时日无多,相约着去大同做寿衣。毕竟,生命太不可预测了。谁都不会想到是她先走的,人们开玩笑说,我奶奶能活九十七八。奶奶的妈妈还健在,奶奶的两个姨姨都98,96了,也还健在。按说,这么长寿的基因最不该先走。谁能想到呢!
什么时候感觉到死亡在逼近?就是身边的人走的时候。就像当年非典,全国新闻都在报道,你觉得还挺远的,直到身边有人被隔离了,你慌神了,啊,非典来这里了。我在奶奶院子门口,看到她的老伙伴们站在巷子口,缺了奶奶,“团伙”会越来越小,谁都扛不住衰老和意外。要是奶奶还活着,肯定是结伴去做寿衣了。
为什么这么看重寿衣?那是最后的体面,不管活得多么随意,一定要体体面面地结束此生。我们那边流传着“一好射十年”,相传有人垂死之际,看到了寿衣,做得特别满意,竟然身体好了,而且寿命还延长10年。所以,人们尤为关注寿衣,买成套的不合身;还是要量身定制。这是对生死的从容和最后的体面。
03
一个时代将要结束
所谓一个时代的结束,那就是组成那个时代的主要代表人物,彼此之间无论是终身伙伴还是终身敌手,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世界。风云岁月终于被岁月本身所消解,只剩下风烛残年的无奈。
奶奶和她的那些朋友们感情尤为真挚,从那个年代走过,受过毛思想洗礼的。5年前,有外地的骗子在村里大舞台上宣传“毛是神”,给这些老人们讲故事,村里的老人都过去听,座无虚席。骗子以故事为幌子,主要是卖那些摆件,那些义务小作坊做的摆件,成本也就5块钱,卖给老太太们50块。但是,老人们平时不舍得,最后还是买了。从那个时代走过的人都认为,他是神,买了给孩子们,求个平安。我奶奶也买了,给我们送家里。我知道是假的,被骗了。我没说出来,这是奶奶的心意。
但还是得承认,奶奶那一辈的朋友是真友谊,也许是农村最后的守候人。我们郝家不知何时定居郝家寨,世代不挪窝;身边的老人们基本也这个情况,祖宗八代都倍儿清楚,交道是好几代的交情。彼此门挨着门,一吃过饭就出来串门,看着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从小疼大的孙子孙女们,因为爷爷奶奶家里没网,不愿意在奶奶家多呆。爷爷奶奶问过我们很多次,“你说手机有啥好玩的?”,我们都不说话;然后,爷爷说,“我也给办个网 吧,这样就把你们留住了”。啊,我的爷爷奶奶,想尽办法就是为了让我们多呆一会。
假期可偶尔去探望老人,但是平时,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村子里有很安静了。老头们蹲在大队门口,抽烟下棋,数说自己的后辈儿多争气;老太太们,早晨很早就起来了,吃过饭就站在巷子口聊天。一片祥和。
尘埃落定
农村的丧礼特别繁琐,这也是将要流失的文化之一。要过头七,还要烧夜纸,请专门的先生挑坟地风水,以及测出来啥时候下葬等等。下葬第二天,也就是上坟。活人在烧纸钱放点吃的,而奶奶长眠地下了。坟墓还空着一个,等爷爷作古后,把爷爷和奶奶葬在一起。这是每对夫妻从结婚之日注定的结局。
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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