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是我的表妹!我姨的姑娘。在静芳3岁的时候,姨父得了不治之症肝癌,一年后撒手人寰。
姨父走了,留下孤苦伶仃的静芳母女……
我的母亲在家招赘,我家就住在美丽的桃花镇。
一天午饭后,奶奶对母亲说:“儿啊,你妹妹还年轻,今后还是要找个人家过日子的,那些事情我们都管不了啦。但静芳可怜,我们就管管孩子吧!”母亲是个厚道人,她只是重重点着头,说:“妈,我会安排好的!”
从此,静芳就被接到了我们家,我大她1岁,是她的小哥哥。
一
桃花镇,为何这样命名?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都无从考究,或许是我们这个地方喜欢种桃树吧?每到春季,漫山遍野的粉红的桃花香了整条街的姑娘,醉了满世界的汉子。
桃花湖清亮清亮的,她呈半圆形围了大半个桃花镇。临河而立的老街,因了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人们的脸上每天都是含着笑。
桃花镇的后街街道是整个青石板路面。我们这里有很大的山,老街的祖辈就用青石板铺就了这样一条美丽的街面。这样的路面结实,历经了几百年岁月风雨的冲刷,不但没有磨损,只能让她更加的光亮,更加的坚固。在我的记忆里,新街的水泥路面都翻修过无数次了,可是老街的青石板依然坚守着一份淳朴和厚重,仿佛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在那里静静地守护着他的儿孙。
母亲在街道百货大楼当营业员,父亲是位中学教师。祖上在老街留下了三间青砖碧瓦的房子,我们的家境还算殷实。我和静芳就在这里度过了无忧的童年。
青石板路面,我童年的乐园!
每天早上,当东方露出第一缕曙光,青石板路面就有了热闹的气息。乡下到镇上来赶集的都抄这条近路,镇上的大叔大婶们匆匆上班的脚步,还有毛驴、骡马的铁掌敲击路面的有节奏的“嘀嗒嘀嗒” ,仿佛是一首很美妙的乐曲在演奏。这个时候,奶奶就开始轻轻叫唤我们啦!“两个小笨蛋快些起床哦!太阳晒到屁股啰!” 一年四季的早上,奶奶都是这样叫唤着,没有太阳的时候奶奶的叫唤常常惹得我们哈哈大笑。当奶奶的叫唤刚停,于是,我们争着抢第一,看哪个的脸洗得干净,看哪个的手巾晾得整齐。
当人流穿过小巷,后街开始安静下来,奶奶把早餐和中午菜也买回来了。早餐后,奶奶提着菜筐到湖里去清洗,青石岩砌成的码头平整舒坦,我们会跟着奶奶一道去码头玩耍、嬉戏。
春天的码头是美好的,朝阳、湖水、水鸟,还有岸边成片的桃林和千万条柳丝,给了我的童年无数的梦想,这样的景象,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成年的梦中,而梦中永远都有静芳的身影。
夏天的青石板路是我们喜爱的。我们常常光着小脚丫在上面蹦来蹦去,舒服凉爽极了。我们曾无数次地数着老街一共有多少块青石板,数着数着总是出错。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弄清楚究竟有多少块条石静静安睡在老街!
当日落西山,老街的男男女女都出来了。桃花湖是夏天傍晚人们的天堂。桃花湖这个时候是色彩斑斓的。小孩就在就近岸边扑腾,深水里是不敢去的,只有年轻会水的汉子才敢游到湖中央去。我的记忆里,桃花湖每年夏天都有溺水身亡者。镇政府曾禁止大家夏天到桃花湖游泳,但,酷暑难耐的人们顾不了那么多,水的天堂给人们带来的快乐冲淡了死亡的恐惧!
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我和静芳就在本镇读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姨在姨父病逝3年后从从杨林市再嫁石首镇,只有每年清明扫墓才回老家一次。每次,当她看着出落成了大姑娘的静芳,她总是一个劲地笑,然后就是淌眼泪……
在我高中毕业后的那年暑假,疼爱我们照顾了我们一辈子的奶奶去世了,姨赶来小镇奔丧,她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她哭自己的命苦,丈夫过早离开了她;她哭奶奶的辛劳,帮助她拉扯静芳不容易;她哭离家这样远,在奶奶弥留之际都没有来照顾她老人家几天,留下了终身的遗憾……那次,姨在我家破天荒住了半个月。那些日子,姨和我母亲俩姊妹总是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当看着高高大大的我和漂漂亮亮的静芳,我听姨和我母亲就说过这样的话:“姐啊,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呢,要不是这样的亲缘关系,该多好啊!”母亲也说:“是啊,以后哪家的姑娘能像静芳这样亲我待我,这样做一家人就好啦……” 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组合是不可能的,即使再般配再美好也是不可能的……
高中毕业后,恰逢桃花镇水泥厂招工,17岁的静芳进了厂,并当上了团支部书记。我走进了军营,四年后,我考取了军校,成了一名军医。那年,我22岁,静芳21岁,那年是1989年。
二
静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我母亲接纳着很多好心的媒人。母亲很开明,她说:“只要我姑娘愿意,我没有什么意见,您直接和静芳去说。再说这样的事要看缘分!”母亲一直都这样“姑娘”前“姑娘”后地叫着静芳,她把对我的思念都嫁接在了静芳身上。水泥厂离家近,母亲退休在家很寂寞,每天静芳都回家陪着我的母亲,你想啊,这哪点比自己生的姑娘差。
那年的秋天很冷,静芳下班回家。因为桃花镇水泥厂和松子沟电厂要进行一次青年联谊活动,地点就设在静芳的水泥厂礼堂。她这个团支部书记既是发起者又是组织者,从方案的策划到会场的布局到人员的安排,都由她策划。当她把一切安排妥当,夜幕已经降临了。
照常行走在回家的巷子,照常要拐过那个黑不溜秋的胡同。黑夜中,一个人影窜到了她的面前。静芳慌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感到心跳剧烈,冷汗直冒!那个人她看清了,是一个街上的小混混,平时见面也还是客客气气的,他要干嘛呀?只听他开口说话了:“静芳,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每天都悄悄地看着你路过老街,我只想抱抱你,亲亲你……” 静芳吓得魂不附体,她木然地站在那,没有反抗没有呼叫……
要不是李子贤的出现,还真不知道要出现什么样的状况!
李子贤,桃花湖镇初级中学教师,一个很帅气很有才干的年轻人,长静芳5岁,本镇人。这时他正好路过这里,当看到这一幕时,只见他挥拳而上。李子贤不知是哪里来的这份胆量,平时在家这个独生子可是连鸡都不敢杀的啊。准确些说,李子贤不是那个混混的对手,或许是心虚吧,小混混灰溜溜地跑了。李子贤扶着静芳,当静芳回过神来,才知道害怕,才知道放声哭泣。李子贤要去派出所报警,静芳说:“他也没有对我怎么样,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都一个街上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今天真得感谢你啊李老师。”
李子贤把静芳送到了家,然后他才放心地离开。这是一出传统的“英雄救美” !
当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老街的媒婆上门提亲了。她给静芳介绍的对象就是李子贤。当媒人要静芳表个态时,静芳说,让她考虑考虑再做答复。母亲知道,姑娘说考虑考虑就是有戏。待媒人走后,母亲对静芳说:“姑娘啊,李家隔我们也隔得近,家境也不错,李老师是独子,他父亲是镇企业办公室的领导,美中不足的就是李老师的母亲特别厉害。但如果你和她真心相处,好好孝敬她,一起生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离我近,我们都还有个照应啊……”母亲不知道静芳和子贤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故事,当听完我母亲的这番话后,静芳答应了这门婚事。
次年,在桃花盛开的时候,静芳让李家人热热闹闹娶进了家,那年,静芳23岁。
三
静芳的结婚喜庆日子,我没有参加,因为我作为一名军医正在参加一次抗震救灾。我的母亲把静芳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
后来听街坊说,静芳出嫁后,我母亲哭得昏天黑地,邻居怎么也劝不住。她就是哭她舍不得静芳,人家说,静芳隔得又不远,多好的婆家,你想她了就去看呗……没有人明白母亲的心思!只有母亲、姨、我和静芳知道。
静芳在她婚后的第二年就做了妈妈,他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取名李超。李家人那个喜呀,没得说。静芳真争气,她没有让李家绝后,李家香火烧得旺呢!
静芳的漂亮和贤惠在桃花镇是出了名的,一时间,想娶媳妇的婆婆们总是说,能娶到像静芳这样的女人是男人的福气啊!或许,按照常规,人们总认为漂亮的女人都有那么几个风花雪月的浪漫故事,总有那么几点臭脾气,否则的话,这就对不住这张漂亮的脸蛋。但是,静芳工作和家务样样能干,善良贤惠是一流的好,没有人能挑出个什么毛病来。
因为上班要来回跑,公爹念在儿媳辛苦的份上,就主动给她买了一辆女式助力车。当静芳骑着那辆红色的助力车飘在桃花镇的街上时,人们那个羡慕的眼神啊,连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于是有人开玩笑说,公爹也喜欢上了媳妇姑!还有人说,这样能干的女人,李家又是独子,有这个经济能力,她应该享受这个待遇……静芳依旧在桃花镇美丽地飘着、飘着!
就在静芳的儿子李超长到15岁那年,有段时间,儿子老喊乏力,他们也没有在意,总认为是学习紧张造成的。直到有一天儿子晕倒在课堂上,李家人才不得不带着李超到省城医院去检查,检查结果是——白血病!如同五雷轰顶,静芳几乎崩溃。这时,桃花镇水泥厂倒闭了,静芳也随即下岗了。真是祸不单行啦!静芳想,这样也好,她好在家静静地陪陪儿子……
从此,每个月,她都带着儿子往返在省城医院和小镇之间。那年夏天,李子贤任毕业班的班主任,学生正面临中考,他走不开。退休在家的公爹看着媳妇那样辛苦,于是他就帮着静芳一起带着孙子到省城医院去复查。李超复查的结果比预想的要糟糕,他们不得不在省城医院住了下来。半个月后,他们回来了,病得得绝,医生也没有回天之力。从此,李超再没有到省城去了,他在县医院延续着虚弱的生命,在他17岁那年,永远离开了人世!
静芳回到了我母亲那,母亲出奇的冷静。或许是过度的伤痛让她神情木然吧?或许是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吧?都无从知道……李子贤也希望静芳在我母亲那儿多住几天,免得睹物思人,惹她格外伤心。李超五七那天,母亲搀扶着憔悴不堪的静芳回到了婆家。
儿子走了,日子还得继续啊。静芳继续默默地料理家务,还不忘跑跑街道的一些服务性的工作。一方面,她有这个能力做,再者,工作是最好的疗伤,她想在忙碌中忘却伤痛。
一天,心力交瘁的静芳病倒了,她滴水不沾,茶饭不思,神情沮丧地躺在自家客厅的躺椅上。公爹回家,看到静芳的脸烧得通红,一种长者的本能让他凑过去用手摸了摸静芳的头,他着急地说:“静芳,你病了,正在发烧呢,赶快到医院去看看医生!”正在这时,静芳的婆婆也从外面回来了,他看着自己的老头子正在摸着媳妇的头,气就上来了,她开始破口大骂:“你这个老不要脸的,还摸到媳妇的头上去了!老子生病了,几个时候你这样关心过我啊?” 静芳叫了一声“妈——”泪水就奔涌而出。她没有说什么也不再说什么,结婚前别人就提醒过婆婆这个女人很厉害,今天她才真正领教到!静芳觉得这样被公婆骂让旁人知道太丢人,本来就是无稽之谈。于是她忍着!
女人的忍耐只能在善良的人身上凑效,对于一个泼妇是不起任何作用的。静芳的公婆就是这样的一个不可理喻的泼妇。
一天,她走街窜巷回来,不知是哪股子筋长歪了,吃饭的时候,当着李子贤父子的面又开始絮絮叨叨。她说:“多年前你公爹就给你买了一辆车,那个时候你们就勾搭上了吧?他和你一起到省城医院,那么长的时间,鬼晓得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就是个妖精,以为你有几分姿色就能讨男人喜欢啊?你是杨贵妃还是赵飞燕……” 她越说声音越大,李子贤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起身去关大门。哪知他母亲跳将起来,一把推开了儿子,竟跑到大门口骂起来了,“老娘就是要让大家听到,你这个妖精,你克死了你的父亲又克死了你的儿子,现在你想克死老娘吗……你有本事到外面去偷,兔子都还不吃窝边草呢……”
静芳死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这样的恶毒,竟然连这样狠毒的话都骂得出来!自己的父亲早年丢下他们走了,是自己“克”死的,如今心爱的儿子离开了,竟然也是自己“克”死的!这是在静芳的心尖上横插一把刀!静芳发疯般地痛哭,她嚎啕着撕扯着,直到天旋地转、精疲力竭……
这个家,再也没有让静芳值得留念的了。丈夫很厚道很温顺,但在暴戾的母亲面前,他保护不了自己。公爹心里疼着她这个儿媳妇,他也知道媳妇是清白的,但更不好怎么帮!这个弥漫着伤心与愤怒的家,冷清、寂寞、充满仇恨和纷争…… 静芳的公爹在不声不响中到离小镇10多里的地方去承包了一座山林,他在那里栽树、养羊、养鸡,每天都窝在他的农场,再也不想踏进这个家门。
四
桃花湖依然泛着清幽幽的水波,桃花镇踏着改革的步子迎来了一个个崭新的机遇。
陆续有专家光顾桃花湖来了,他们看上了桃花湖清亮亮的水!他们带来了很先进的勘探设施。
一队人乘坐小艇在湖中取水样,然后把样品送到相关部门检验。得出的结论是——桃花湖的水质非常的好,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经过净化工程便可以直接饮用的天然纯净水水源。怪不得我们老街的炊具用上了几十年,里面从来都没有什么污垢呢。
有投资方来了,他们要在这里建造一个大型的自来水公司,将来发展得好的话,还要南水北调,让更多的人能够喝到这样优质的自来水。
投资方的老板丁家伟,来自遥远的温州,48岁,儒雅、帅气、沉稳、干练,这似乎和他的商人身份有点不般配,但真真切切站在桃花镇湖边的他就是商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温州人啦,就是有商业头脑,他们曾经很火热地“炒”房“炒”地皮“炒”煤炭,如今又“炒”起了水,真够牛的!当然合作方就是我们桃花镇。
按照常规,投资方和合作方双方在达成协议之前,避免不了要在谈判桌上一席唇枪舌战。谈判开始,桃花镇主管城镇建设的年轻的欧阳镇长一马当先,他特别圈定了几个谈判高手,酒足饭饱之后,拉开了谈判的架势。双方在利益的分配上不能达成共识。投资方要五五开,而合作方必须坚持要四六开。双方的理由似乎都很充分。
投资方——我们建成这样的一个水厂需要花费巨资,从设备的购置,到厂房的建设,这些都是要用钱来堆砌的。合作方——我们桃花湖的水质这样的好,如果合作愉快的话,前景一定非常的乐观,到时候,白花花的银子就落到了你们温州人的腰包!投资方——我们投进去的是钱啦,你们只是占了资源优势。合作方——我们的地理优势就是资本,我们中国地大物博,当年他日本鬼子想在我们的土地上开采这开采那的,可是我们不让啊,那是我们的资源,我们宁可让资源沉睡在地底下,也只能让日本人干瞪眼!哈哈,当然,你们是我们的同胞 ,那就另当别论。不错,如果我们有钱的话,还轮得着你们从温州来办厂啊?那我们就是百分之百的利益得主……双方各执一词,谈判陷入了僵局。
静芳作为合作方的代表在这样的僵局中站了起来,她不紧不慢地说:“尊敬的温州老板,感谢你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我们桃花镇,开始了我们愉快的合作,这是前所未有的好事。我们在合作上,唯一不能达成协议的地方就是利益分配的比例。中国人是讲情感讲义气的,尤其是你们商人。我一直记得历史上的晋商,他们在商界之所以留下了显赫的名声,就是因为他们在经商的过程中,赚钱只是一个方面,他们在赚取钱财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那种大气、大度和善良让他们在历史上名垂青史。国难当头、难民流离失所,好多晋商主动支起一个个煮粥棚,接纳了所有路经他们所在地的难民,难民在喝到他们给予的一碗救命粥后,总是说着这样感激的话语——好人啦!‘好人’ ,就是对一个人品德的极高赞赏。的确,我们桃花镇是一个穷山镇,穷得连几个好好的水泥厂都倒闭,穷得还有孩子不能完成他们的学业……你们来了,就当是我们桃花镇的菩萨,按照四六开分成,效益好的话,南水北调工程建成后,我们重新来分配利益,到那时我们再按照你们的五五开。我想经过几年的建设,我们桃花镇富裕了,桃花镇的百姓也不会再为难你们。我们穷人气短,就当是你们为桃花镇做的善事!”丁老板这才注意到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朴素、高雅、大方、智慧,他站起身,他伸出了手,他和静芳重重地一握……他笑了,他说:“你说得真好啊,我就来做一次桃花镇的菩萨,利益分配按照这位女士说的,我们今天就签订这个合同!”
成功的谈判让欧阳镇长非常高兴,他握着静芳的手,当着大家的面夸奖道:“大姐不愧为当过团支书啊,有口才有气度,风采依旧!” 丁老板再次向静芳伸出了友好的手,他说:“我就不能喊你大姐啦,你是小的,就叫大妹子吧……” 哈哈哈,快乐的笑声飞扬开来。
谈判桌上的成功,给了中年的静芳些许的高兴,给了这个痛失爱子的寂寞伤痛的女人一丁点快乐!这样的成功喜悦曾属于无数个过去的时光。自从自己下了岗,自从儿子生了病,她就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她想,自己现在也并不老啊,40出头,多好的年龄,这是女人的第二个青春期。带着这样的想法,在以后的日子中,她把更多的热情投入到了工作中。
工程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机器的隆隆声奏响在桃花湖岸边……自来水的厂房建起来了,嘿,好气派啊。铺设管道是大工程,必须赶是冬天枯水季节完成。
那个冬天很冷!静芳一直都和投资方的人员摸爬滚打在一起。她是本镇人,她作为合作方的代表,除了工作上的交道外,她还得帮着管管人家的日常生活。人家是温州人,大老远来到这里,我们要尽地主之谊啊。在厂房没有彻底粉刷设备没有安装好的情况下,丁老板住着的简易工棚里,静芳在工作间隙也帮着他打理打理生活,洗洗衣服啊,聊聊家事啊!善良的静芳总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善解人意的女人总是能博得男人的欢欣,能给男人温暖……
时间过得这快,临近春节了,工程很忙,丁老板不能回温州老家过年。当他说出这个决定时,静芳还在一个劲地劝他,说:“还是回去吧,这里我来帮助盯着点,在传统节日的时候家人总是希望一家子在一起呢……” 丁家伟说,他们生意人这样的日子适应了,当一单生意做得半成不落的时候,是不能抽身离开的,年,已经在他们的心中淡化了。但以往很少有人这样关心过他,这样的温暖的话语,再次给了出门在外的丁家伟很厚重的幸福,这种幸福一直伴着他度过了一个寂寞的春节。
第二年,当桃花盛开的时候,规模宏大的“桃花湖自来水厂”挂牌了,挂牌那天,举行了隆重的挂牌仪式。喜庆的音乐久久回荡在人们的心中,清清的自来水流进了千家万户,也流进了人们的心田……
五
桃花湖自来水厂经理办公室很干净很温馨,这些都是静芳帮着设计布局的。
以后的日子,静芳和丁家伟相处得很和谐,也很愉快。他们的工作让他们不得不双双出没于桃花湖,游走在桃花镇。可就是这样的工作给了他人口舌,作怪的照样是静芳那个厉害的婆婆。她暗地里挑拨儿子,让李子贤把静芳盯紧些,免得红杏出墙……李子贤深知静芳的为人,他深爱着这个贤淑能干的爱人,当听着母亲的唠叨,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他相信静芳的善良和忠诚,他深知母亲的暴戾,但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他也不好怎么说。他只是希望家里的日子平静就好!
一天,当丁家伟和静芳到镇政府办完事正走在回水厂的路上,拐弯处,婆婆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静芳喊了一声妈,然后开始向丁家伟介绍,说,这就是她的婆婆。还没有等静芳把话说完,婆婆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她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还蛮亲热的啊,好消停哦,呸——” 静芳再也没有心情理会面前这个卑鄙的老女人……他们在婆婆的骂声中回到了水厂。
静芳刚刚从痛苦中挣扎过来,她刚刚感受到了一丝生活的美好,但这一丁点美好都要被婆婆击碎,在一个温州男人的面前,坚强的她哭了,她向他叙说了她的一切的一切……
丁家伟静静地听着,他的心在微微颤抖,他开始心疼眼前这个惹人怜爱的女人,他有想保护她的冲动。他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没有少年的轻狂,浑身透露着成熟的气息与美丽;她有别于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她是智慧的冷静的;她的眉宇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哀愁,这是命运多舛痛失爱子的痕迹……多好的女人啊,命运不应该这样对待静芳!
当静芳渐渐安静下来,办公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丁家伟给静芳倒了一杯水,他不由自主地走近静芳,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喃喃地安慰道:“别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想想快乐的事吧!你看,我们合作就很快乐,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就很轻松……”丁家伟是理智的,这样长哥似的安抚,让静芳很幸福。女人,需要的就是被理解被关心被欣赏,而眼前的这个男人都给予了她这些。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转身靠在了丁家伟的怀中,她分明能听到家伟“咚咚咚咚” 的心跳……
两个寂寞的人就这样相拥在了一起!他们倾诉、爱抚、交欢、愉悦……这一次,静芳是彻彻底底做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坏女人” 。
从此,他们爱得很深很深……
在映山红花开遍的时候上山采摘,在静悄悄的月夜去飙车,在落日的余晖中去散步……从此,她很少回家!
那个夏天似乎比以往更热更难熬!晚餐后,家伟和静芳双双邀约到桃花湖去游泳。静芳虽然生长在水边,但她只会在浅水里扑腾,深水里是注定不能去的。他们戴着救生圈,慢慢地向更深更远的湖中央游去。家伟一再给静芳打气,他说他是游泳的好手,小时候就是在水里泡大的。听着家伟的话,静芳想,有这样一个爱着自己的人在身边保护着,还担心什么?于是,他们游到了湖中央,成为了两个点在那里浮着。或许,只有远离人们的视线才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刻。
夏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不一会,刚才还是清亮的天空突然飘过滚滚的乌云,几声闷雷过后,水面暗了下来。静芳害怕极了,她看着家伟,催促他快些往岸边游。家伟护着静芳,奋力向岸边游去……突然,一个浪头横掀过来,静芳慌了神,接着一阵狂风猛扫水面,静芳呼吸困难,只觉得天旋地转,慌乱中她喊着家伟的名字从救生圈中滑落到了湖水里,水面上只有一个彩色的救生圈在风雨里飘摇……家伟一头扎进水中,他要救起他心爱的静芳。可是,他们两个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当风雨过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两个彩色的救生圈在那里飘啊飘……
桃花湖出了人命,而且是两条人命!并且是一男一女!一时间成了炸开锅的新闻。
三天三夜的打捞,都一无所获。因为湖水表面上看来是静止不动的,但水底是流动的,打捞队无法找到一个确切的落水点。湖边、堤上,黑压压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他们在议论——这是一对野鸳鸯。还有人说——哎,多可惜啊,一世的好名声就这样毁啦……
第四天的黎明时分,两个落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静芳浮出水的地方正在李子贤站着的河岸边!或许,是冥冥之中这段夫妻情分给了他们这个说不清的机缘,静芳原本没有想离开丈夫离开这个家啊!李子贤一把抱起了水中的妻子,他搂着她,他呼天喊地!他顾不了那么多,哪怕他头上扣着一顶刺眼的“绿帽子” ,毕竟,这是她的妻子,他的爱人,那个能干漂亮陪着自己走过了20年岁月的亲人!
静芳,就这样在桃花湖结束了自己的一生,那年,她43岁。
龙年的春节,我回到了桃花镇。大年三十的晚上,按照老家的规矩,要去祭拜死去的亲人。我和女儿、妻子去祭拜了静芳。她躺在一片桃林中,墓碑朝向桃花湖。女儿和妻子都知道静芳的故事,她们和我一道默默地祭奠,上香、点蜡、放鞭。在隆隆的鞭炮声中,我的心里顿生许多的酸楚,那桃花湖边玩耍的小姑娘、那光着脚丫奔跑在后街青石板上的小妹妹,还有那一声声清脆的“哥哥……”的叫声,全都复苏了,像一根根的针刺得我生疼生疼!
当我们静静地做完这一切后,转身默默离开。静芳安睡的地方很美丽,亦如她的人一样!用女儿的话说就是:“姑姑静如湖水,美如桃花啊!”
静芳,在我们的心中,你依然纯洁,脏了的是这个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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