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填报高考志愿
我是1983年参加高考的。小时候就崇拜警察,他们追坏蛋、抓小偷,真勇敢,向往着长大后也当一名警察,保一方平安。由此,我经常把杨树枝条打成对头弯,撑在父亲的一顶破帽子里,头上戴着自制的大檐帽子,腰里别着用高粱秸秆编制的“手枪”,挺胸叉腰,那形象,自我感觉真“高大”。小时候的警察情结,致使我在高考志愿表中“有何专长”一栏中竟然写上了“爱好军事”四个字,现在想起来真是滑稽、可笑。本科一批、本科二批的第一志愿分别填写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石家庄陆军学校”和“中国刑事警察学院”。至于师范类顶级学府诸如北京师范大学,不用说报考,当时我连想都不敢想。那一年,我们班里的重点生中唯有我没有考上大学,其他重点生都被各大专院校录取走了。
存档部门核验我的档案内容时,征得同意,我拍摄了我档案中的1983年“高等学校招生报考登记表”
中专第一志愿,我报考了河北警察学校(现为河北公安警察职业学院)。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我正在山上给家里的毛驴割草,就听到架在对面山坡上的大喇叭里广播我的名字。当时,通讯不发达,电报、电话等各类信息都是先到乡里,乡里的广播员再用大喇叭把信息广播到各村各家。“☆☆请注意、☆☆请注意”,听到大喇叭里广播我的名字,我立刻停下手中的镰刀,侧耳倾听。原来是县招生办来通知,让我明天到县招待所报到,河北警察学校的老师要面试我们,带着我们去体检。当时我心情非常激动,尽管没有考上大学,但是能够到心仪的警察学校读书,将来做个人民警察,也是很不错的。我赶紧收拾镰刀,扛起那捆鲜嫩的绿草就往家里赶。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不用说考上大学,就是考上个中专,十里八村也是凤毛麟角的新鲜事。尽管父亲、母亲得知我要去当警察,觉得这个活不安全,但父母的脸上还是挂满了欢喜。
第二天早晨,我步行十几里地到乡政府所在地,在那里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到达县政府招待所某房间报道后,我才得知,我们县一中一共有四人要参加河北警察学校的面试和体检,我是最后一个报道的。第一次近距离面对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色大檐帽子的警察,我即敬畏又胆怯,唯恐面试环节和体检环节出现差错。我们四个人并排坐在一张床的边上,个个都显得有些紧张。面试官问了几个问题,我们大多是低头沉默不语。当面试官问到“你们为什么报考警察学校”时,我差点就要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当时社会上的二流子、小流氓经常在中午和晚上,窜进学校,骚扰女生,扰乱秩序,学生苦不堪言,校领导似乎也是无能为力。所以,我就想治理校园,才报考警察学校的。但是,话到嘴边我就是没有开口说出来,如果我开口说出我的想法和意愿,也许就会弥补我在体检环节出现的问题。
河北警察学校,现改为河北公安警察职业学院
在体检环节,我的血压、胸肺、耳鼻喉等都没有问题,哪知道我的双脚却出现了差错,把我挡在了警察学校的门外。
二、入读承德农业学校
由于体检完后,已经没有发往我们乡的班车了,我只好住在了一中的宿舍里。当天晚上,当我正躺在上铺,向往我未来的警察学校里的学习生活,以及未来的警察工作时,我的班主任数学老师,一手领着她不满五岁的儿子推门走了进来,失望地告诉我,由于我双脚平足,走不了长路,跑不过小偷,被河北警察学校退档了。啊,我嗖地从上铺跳到地上,着急的我,竟然把眼前的我的班主任老师当做了警察学校的招生老师,大声与她理论:“学校运动会上,我可是五千米第三名啊,小时候在家放羊,我可以跑过领头的大公羊,我怎么就跑不过小偷了?”当我缓过神来时,我是万分沮丧,立马决心再复读一年,凭我的400多分的高考成绩,来年保准能走个本科。我的班主任老师,念我是农村的孩子,家里经济条件很差,能吃上皇粮就不错了,再复读一年,多花家里一年钱不说,来年高考结果也不一定咋样。当时,各大专院校都基本录取完毕,只有我们地属的一所农业学校,由于很少有人报考,分配给我县的招生名额尚有几个空缺。班主任老师建议我上农校,毕业后好歹也是有粮本的正式职工。在我的班主任老师的好说歹说下,我也就默默地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在我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我懒懒散散地又一次来到了县政府招待所。农校的一位女性招生老师,看我的高考分数400多分,超过省部属中专录取分数线40多分,又得知我打排球还好,如获至宝,非常高兴地收留了我。于是,我的中专读的是我没有报考,我自己也不愿意去的这所农业学校。
1984年,拍摄于承德农业学校的校园内。当时流行中山装和喇叭裤(右四是我)。
入学农校后的第一年时间里,我满脑子都是高中学过的英语和数理化,对种玉米和花生,一点兴趣都没有。在作物栽培的课上,别的同学在专心听讲,我却埋头学英语。我的农校同班同学,大多英语高考分数不是几分,就是十几分,很少有及格的。入学县一中时,我的英语几乎是零,通过二年的努力学习,我的高考英语成绩是68.5分。到农校后,英语竟然成了选修课,通过自己刻苦努力打下的英语基础,我怎能舍得扔下!我义无反顾地继续选修英语。两个班中选修英语的学生要到另外一个教室单独上课,开始的几周时间里,还有十几个学生按时到教室听英语课,不到半年功夫,就慢慢流失了不少,很多时候的英语课上,讲台前面的英语老师,就给坐在下面的我 一人单独授课。学好英语和数理化,我还想参加高考。1984年的高考前期,我曾给北京马连洼那里的北京农业大学写信,表达自己想读北京农业大学的愿望,得到的答复是:农大不从各地的农业学校录取新生,要想报考农大,只能通过高考。从此,我才很不情愿地慢慢打消了读大学的念头,回到了栽培玉米和花生的农校现实课程中。
三、报考英语专业自学考试
1985年7月,我从二年学制的农校毕业后,恰逢当时河北全省各县大办农业中学,我被分配到了一所农中,教学生种玉米、花生和棉花等农作物。说心里话,农校毕业去教学,我心里多少是有点不情愿的。与我同时农校毕业的本县另外几个同学,其实原本也是被分配到农中去教学的,但他们就靠在教委人事股的门口,赖着不走、不去报到。我心里想,毕业前召开的全校毕业生动员大会上,校长不是强调过,要无条件服从分配,否则可能要丢掉铁饭碗的,难道他们就不怕丢掉手中的铁饭碗吗?现在看来,我当时是多么地幼稚,又是多么地听党的话啊!我的这几位不服从分配的同学,不但没有丢掉铁饭碗,而且后来个个都被分配到了县局级单位,他们从小科员干起,步步高升,大多做到了乡镇党委书记或县局级局长的位置,现在大多安然隐退,颐享天年了。只有我背着行李卷,独自一人去农中报到。但是,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有弊必有利,正是原本分配给我的这份我不情愿的教学工作,却给了我充足的业余时间,让我不断读书思考人生、继续学习提高素质。由于对自己的中专学历始终不满意,再去读大学、上大专又不现实,所以,就在1986年,也就是我农校毕业后的第一年的秋季,我就报名了自学考试,而且选择了最难啃的英语专业。英语语法、英美概况、英语综合能力、基础英语、英语听说、心理学、教育学、大学语文和政治经济学共九门学科,连英语专业的中专生都不敢碰的英语专业自学考试,我不但义无反顾地报了名,而且愣是仅仅花费了四年多的时间,就拿到了九门学科中的八门单科考试通过通知单,最后只剩下了英语听说一科,两次考试都未通过。
我留存的英语专业自学考试八门学科的合格证书,“英语听说”的合格证可能是搬家中遗失了。
四、进入河北教育学院学习
1988年春季,我个人提出申请,经过县教委的同意,我报考了河北教育学院生物系,参加了那一年的成人高考。1988年4月下旬,参加完英语专业哲学、英美概况两门学科的自学考试,并顺利通过后,我即刻拿起了高中教材,备考5月上旬的成人高考。高中时的魔鬼训练,在这个时候绝对是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复习再现非常清晰、几乎是过目不忘。从放下自学考试,到进入成人高考考场,期间不过十来天的时间,政治、语文、外加数理化五门学科,我考了410多分。生物系脱产学习不考英语,如果考英语,我想我会有更大的优势。
1988年9月,我阔别我的新婚妻子,背起行囊,从河北乡下的挂兰峪镇出发,第一次来到河北省省会城市石家庄,步入新石南路的河北教育学院,开始了我人生第一个大学的两年学习。在两年的学习时间里,我除了给爱人写信,就是往图书馆跑,借阅里面的英文书籍,另外就是拉小提琴。农校的学习经历和知识积累,为我在生物系的学习奠定了基础,因此,专业课的学习基本不费脑力和时间,我大部分时间就是学英语,当时风靡全国的英语教材就是新概念英语。两年时间里,我从第二册自学开始,一直坚持自学到第四册的前半部分,期间,图书馆里的原版外文书籍几乎让我借了个遍。在1989年生物系的新年联欢晚会上,一位教授当场用英文表达对我们的祝福,在大家面面相觑、无所适从之时,我站了起来,给教授作了翻译,赢得了在场师生的赞许。
五、拿到英语专业自学考试毕业证书
1990年7月,我从河北教育学院毕业后,考虑到当时在乡下工作的爱人已经怀孕,我当与爱人工作单位近一点,以便相互有个照应,于是,我主动要求到我县下属的半璧山镇初级中学任教。1990年10月,我们的儿子出生,家里的事情突然多了起来,加之当时我已经拿到了河北教育学院的大专毕业证书,所以,从1988年4月到1991年4月,我的英语自学考试就这样被闲置了三年。但是,我对英语的学习始终没有断节。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没有目标,就没有方向。我需要有一个目标,有一个外力,以便强迫自己学英语。就这样,在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和休产假的妻子的同时,我又拿起了英语综合技能和大学语文教材,继续为来年的英语自学考做准备。1991年4月和10月,我顺利通过了英语综合技能和大学语文两个学科的英语自学考试,这样,我的英语自学考试九门功课,就只剩下英语听说一科尚未参考了。
英语听说,每年只考一次,而且全省的考生都要到河北师范大学的语言教室里考试。1992年,我的耳机听不清;1993年,我的语速不连贯,英语听说,两年时间里,我两次奔赴石家庄考试,都没能通过,屡试屡败,让我一度就想放弃快要到手的英语自学考试大专文凭了。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必须咬牙坚持下去。1994年9月,我第三次从河北乡下的半壁山镇出发,奔赴省会石家庄,参加英语听说的单科考试。天道酬勤,这一次我终于把英语听说考过了!1994年10月,我拿到了英语自学考试大专学历证书,那一刻,我深深感到,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只要努力坚持,你前方远处的那束光,早晚总会照亮你心中的那座灯塔。
从1987年4月到1994年10月,前前后后我花费了七年多之久,才拿到这张自学考试英语专业大专文凭
六、报考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
在半璧山镇初级中学,我工作了九年,期间我教过化学、生物,也教过英语。1998年10月前后,三十多岁的我,自我实现的愿望逐渐强烈了起来。在一次去学校阅览室读报的过程中,我偶然从中国教育报上,看到了北京师范大学招收教育硕士的招生广告。当时,我就隐约感到我的机会可能来了。是啊,我教学生种玉米花生,教学生物理、化学和生物,却如此艰难地自学英语,而且还拿到了英语大专文凭,这所有的一切,到底为哪般?不考研,我的英语岂不是白搭了,只有考研,才能体现我学英语的价值和意义。有这样好的英语基础,考研有可能就会改变自己,但究竟要把自己改变成什么?是落户大城市工作,还是进驻地市级中学教书,当时真的一点目标都没有,可能就是仅仅为体现自己学习英语的价值和意义,让自己浴火重生一次,然后再原单位教书育人。
说做就做,写好申请、复印证件、整理材料,上完课后,我请好假,骑行摩托车百八十公里,到县城里的县教委办公室申请盖章。
还好,我积极上进、不断进取的精神和态度,得到了县教委主任的同情和支持,同意了我的报考。手捧盖有红色印章的申请书原件,我心里如释重负、激动不已。再次骑行摩托车一百八十公里,回到学校已是当天下午三点多了。我不顾自己饥肠辘辘,赶紧将压有教委红色印章的报考申请书和其他复印材料,装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到镇上的邮局走挂号,邮寄给了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院。不日,我就收到了北师大发来的允许报考的信函。
开始复习备考,我才感觉三十四、五岁的我,记忆力真的已经开始下降了。当时我媳妇在我们所在的镇政府上班,每天下乡,早出晚归。八岁的儿子上小学,每天需要我接送,我还得每天给四个班的学生上化学课。备课、批改作业,做饭、照顾儿子,前前后后忙的我焦头烂额、顾此失彼。为了记住英语单词,我把每几个单词写在一张纸上,随手拿着这张纸,就靠不断重复、反复见面强化自己记忆。就是在菜板上切菜的这个当空,我也会把写有单词的纸条,放在眼前的某个位置处,边切菜边看单词、背单词。1998年学校放寒假,在大家都不愿意值班的情况下,我主动请缨,在学校里值班。值班费每天3元,要求住在门卫,一天24小时不能离开,每天记录出入来往学校的人员。我把门卫值班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炉火生的旺旺的,地面用清水阴湿,自己一人坐在值班室里,静静地看书备考。有几次,都是我媳妇领着我们八岁的儿子,给我送饭,问我寒暖,把母子俩送走后,我回身入屋,继续潜心复习备考。于别人如鸡肋的那个寒假的值班,于我却是超乎一举两得的大好事。一个月的值班时间,让我的复习备考有了很大的收获和把握,还挣到了90元的值班费。
1999年4月,35岁的我第一次来到北京,第一次来到国内师范教育顶级学府——北京师范大学,参加那年4月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与大多具有本科师范院校原始学历,在地市级示范高中教学的考生相比,我这个仅仅具有地市级农校中专原始学历,而且是在乡镇初级中学教学的考生,简直是寒酸、窘迫至极!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本该从全国招收20名研究生,由于英语成绩不合格,那一年,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院只招到包括我在内的15名研究生。
虽然质地和界面不怎么上档次,但我依然留存当年来自北师大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1999年9月,35岁的我扔下8岁的儿子和我的爱人,从河北承德半壁山镇初级中学,来到北京师范大学读研。入学后的第一次的英语考试,我的成绩就达到了英语免修的标准。在以后的英语课程时间里,别的同学按时去上课,我则骑自行车按时到学生家里做家教,以补贴自己的花销和家里的所需。
2001年研究生毕业后,我入职了国内龙头教育出版单位,在这个单位工作至今,期间评上了副高,今年第六次参评正高。儿子从港大毕业后,落户京城,结婚安家。我媳妇已经退休,目前在我单位寻得一份编务工作,我们两口子每天一起上班、下班,默默感受生活的幸福。
人生已过大半,回顾过往,没有大富大贵、不求高官爵位。尽管我没有考上大学,但是考上中专也是我人生的一个崭新起点。不论起点高低、不说起点远近,只要你善于从起点出发,坚持不懈、逐梦而行,你的人生总会精彩而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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