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之精髓在于整体观和辨证论治。我少年初学医时,虽口中常念整体,心中不忘辨证,但每每临证时总是不能将此思想认真落实在每一个方子,每一味药的升降沉浮中。人体气机整体态势与局部病邪升降何处失调或为何失调,该如何精确选药我还尚未通达时,治起病来常常自欺。时或以病重推托,时或怨患者不相配合,时而明知不可愈而治之,或以不曾研究某病为由而不治。三月不进步,一病守一方,以自己之理解作为标准,一年下来,是病仍用是方,愈者十之有半,却不阅书观史寻医问案,大好时光毁于傲慢。
近日以来,我治一遗尿男孩,因此患经十余年中西医治疗仍每夜尿床。经历多少名医,喝过多少汤药,其母也不能详述,只言各地名医皆已访遍,孩子也不惧药,只求有所改善而来求诊。
初诊时,听其长篇自述,自认为无能与各名家为伍,欲推托不治。患者母亲有心,将之前所用处方一一收藏,每次看病皆携带供医师鉴览,待看完厚厚处方,认真把完双脉,心中感慨万千,作为医者,吾等愧对这位可怜的孩子。以前厚厚的处方多以固精缩尿之大剂覆盆子、桑螵蛸为主,以致其母问我“你会给他开覆盆子、桑螵蛸吗?”我答曰“不会”。其母茫然,复杂思绪大概无以言表。
我们来简单分析一下此患。
患者冯某,男,13岁。因每晚尿床,久治不愈而来就诊。其母述:小时候并未留意,认为长大便会好,但自上幼儿园开始,觉得不应该再尿床了,恐是有病,才到医院治疗。经检查,诊断为先天性骶裂,马尾神经处有脂肪堆积。于是三年来,一直以这个诊断由西医长年治疗,仍无效。后又放弃西医,各地寻访名中医,大把花钱求诊四方,仍无效,多数投以覆盆子、桑螵蛸之类。大便正常,每晚尿床1-2次,一旦入睡,很难唤醒,舌淡苔薄,双脉沉迟无力。
诊完脉后,愚认为此为肾中阳气不足,且无力升举,蒸化水湿,肺气不能正常输布通调所致,非大剂运化肾气,升举阳气所能愈。
中药处方: 川芎50克 乌药40克 麻黄20克(去节) 牡蛎50克 肉桂3克 淫羊藿10克 乌贼骨3克
5付水煎服200ml 一日两次分服
针灸取穴:
八髎,施以电针断续波,中等强度,留针30分钟。
长强深刺,百会浅刺,针尖皆向上。
当晚便不再尿了,随后原方不变,取穴不变,连续治疗十五天。其中一天因午后过食凉饮而尿床一次,其余未夜尿,且夜间容易唤醒了。
从脉中可以清楚看出,此患为典型阳气亏损,且不能转动下焦,不能升举。再从入睡后极难唤醒,且治疗后易唤醒,可以佐证辨证准确,用药得当,故敢大胆投以重剂。
其中川芎、乌药使下焦凝滞之气机转动,麻黄去节专举阳气升浮外出,使深沉之脉从尺升至寸,调动了下元水湿的蒸腾气化,促进了肺的输布,使水湿在人体重新归于循环运行。牡蛎配合麻黄在下牵制其升浮之性以防升散太过。因有牡蛎,我才敢大胆运用大剂麻黄,且牡蛎能固摄住水湿不往下行,是极好的收摄水湿之药,再配以少量乌贼骨固肾涩下,以守住肾中元气不泄,淫羊藿与少量肉桂为伍能助阳起阳。
八髎穴固肾提供下元能量,长强深刺施以补法,针尖向上以提升阳气,百会浅刺针尖向上以接由长强上升之阳气通达督脉,提至巅顶以复阴阳之往复。
十五日以后嘱患者可先勿针勿药,注意保护腰腹足底及头顶,回家观察一月后再来复诊,患者及家属喜悦之情无以言表。然又问“为何其他中医皆用覆盆子、桑螵蛸治尿床。书中也说此二药治遗尿甚效,你为何不用,难道你用的是秘方,我已悉心收藏,多年求医结识不少遗尿孩子之父母,他们若得此方,定然欢喜。”我立刻打住她的话并解释:治遗尿之药并非只有覆盆子、桑螵蛸,然它们并非皆有效,应辨证论治、因人而异。此方能救你,此方亦能害人,亦如诸名中医所投之方害人不浅。
医学之风,需认真治学才能更改;精进医道,需永久不停方可到达;效如桴鼓,需谦和大气方能取得;心不自疑,需辨证准确方可恬然。
每每忆起初学医时的无知及遗尿便使用覆盆子、桑螵蛸的名医,自觉我们的中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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