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76年3月离开黄山茶林场,结束了四年零三个月的农场生涯,上调回城,到上海市公交公司汽车二场工作,从售票员做起。今天就讲讲售票员眼中看到的一些小故事。
我在公交公司工作了37年,第一个工作单位是公交汽车二场8车队,一同去报到的十连农友是丁继华、张全(小狗头)和我三个人。
我们刚开始都是做售票员。8车队是预备车队,每日里其他各车队如果有人请病假、事假,或者上班迟到了,就由预备车队的人顶上去,保证班车准时开出去。
1976年9月9日,毛泽东逝世,人们都要化悲痛为力量,轻伤不下火线。各车队的司售人员都不请假了,也不敢迟到。我们预备车队就没啥事可做了。我每天上午10点去场里报到,下午4点回家。在单位整天就是看电视,电视里全是哀乐。
上班时无活可干,我整天倚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看看书,哼哼歌,舒坦得很,觉得这种日子蛮好过。平日里凌晨2、3点钟就要起床,4、5点钟就要到单位上班,现在却可以睏懒觉,上午10点钟到单位就可以了,而且一点事也不做,工资,奖金照拿,整整享受了一个月。
接下来文革结束,全民掀起学习文化的高潮,年轻人都要把失去的学习时间给补回来。
有一天我在65路公交车上做售票员,65路是南码头开往中山北路共和新路(北区汽车站)的一条线路,中途经过外滩。从起点站南码头发车时,上来一位小青年,坐在座位上拿出一本英文书,一动不动地坐着看。
汽车过了董家渡车站,乘客开始多起来了。到了十六铺车站,车上有点挤了。到了延安路车站,上来了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老人。老人经过看英文书的小青年身边时,不慎碰到了他,看到他在学习英文,马上说“SORRY”,也就是英文“对不起”的意思。
想不到这个小青年两只眼睛一瞪,对老先生口出脏言:“老棺材,什么'骚来’,是你'骚’,还是我'骚’?”而且叫得很响,全车厢的人听了都又好笑又好气。
一位阿姨看不过去,就对这位小青年说:“老先生看你在读英文书,就对你说'SORRY’,这是英文的'对不起’,难道你连这个也听不懂吗?你不懂英文,看啥英文书?不懂装懂,还凶得不得了,一点没有礼貌,坍台伐?”
原来这个小青年拿本英文书看,是装装样子的(上海闲话叫“阿污卵冒充金钢钻”),其实根本不懂英文。只见他满脸通红,车子到了下一站,他还没有到目的地,就狼狈地下车了。
新民晚报后来也登载过这件事。虽然这个小青年假斯文,还没礼貌,是很丢脸的。但是也反衬了当时社会上推崇学习、推崇文化的风气。
有一次在43路上顶班售票。当时43路的路线是从南码头开往上海师范大学,经过的徐家汇还是乡下地方,周边都是农田。
车子开到徐家汇站时(现在的市百六店门口),上来一批乘客,其中有一位是要去龙华火葬场,就问我:“售票员同志,龙华火葬场,在哪一站下车?”我知道,43路公交车在龙华火葬场门口有一个车站,站名是“新村”。就告诉他是在“新村”下车。他接着问:“是哪个新村?路线图上就写'新村’两个字,没有写出是什么新村啊。”
我是临时顶班的,对这条线路以及沿线的情况不太熟,也不知道这个新村究竟是什么新村,一时竟被他问住了。愣了一会儿,突然想到龙华火葬场的铁板炉,就回答“铁板新村”。全车的乘客都笑了起来。
后来听说上海话就是把火葬场叫做“铁板新村”的,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所以原创了一下。
1977年调到201路公交车上当售票员。那时,201路公交车是人民广场武胜路到上钢五厂水产路的,是早晚高峰路线。下班的进场空车,则要到大世界42路车站带客,去裕德路42路终点站。当时上海正掀起学习普通话的高潮。有一句口号是,全国学上海,上海学公交。公交又是上海的窗口,所以公交人员要带头说普通话,可是说惯了上海话,普通话的发音就读不准了,常常闹出笑话。
有一天,我在下班车上售票。车子从大世界开出,第二站是黄陂路。到了黄陂路站的时候,后车厢传来哄堂大笑声。车子到了裕德路终点后,我就问后门的售票员辛娴敏大姐,刚才为什么大笑啊?辛娴敏大姐说:我出洋相啦!
原来车子到黄陂路站时,她说普通话没说好,把“黄”字的发音“huang”,说成了“fang”,结果乘客们听到的不是“黄陂路”,而是“放屁路”。她说:“放屁路到了,下车请准备。”乘客们哄堂大笑。有人说,我不放屁不下车,更是引得众人大笑不止。辛娴敏大姐满脸通红,真恨不得有一条地缝可以钻下去。
还是在201路公交车做售票员的时候,听上钢五厂的职工讲他们厂里加工资的趣事。
1978年,他们厂里对少数表现很好的职工加半级工资。有一位职工自认为平时表现非常好,这次肯定可以加到。可是看到厂里公布的加半级工资的名单里没有他,大怒。
愤怒的人便闯到领导们正在开会的会议室。进会议室之前,他把裤子脱掉,将裤子套在自己的头上,光着屁股走进了会议室。正在开会的领导大惊失色,怎么来了一个光屁股的人。那时,企业负责人的权力有限,不想把事情搞僵。便对他说,有什么事好好讲嘛,怎么可以这样,快把裤子穿好吧。此人说,加半级工资没有我的份,我丢人丢到底啦,没脸见人啦,还穿什么裤子啊?
最后,厂领导对这种无赖行为无可奈何,竟同意给他加了半级工资。正应了一句“会哭的孩子多吃奶”。这也是那个年代才会有的事,要是在今天试试看,也许不是把他拘留几天,就是送他进精神病院了。
编辑/王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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