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蒋春林
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道:“时候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
先看看护官府: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四大家族除了贾府是绝对的主场外,其他三大家族忽隐忽现,一般人觉得贾府最高大上,鹤立鸡群,引领风骚,其实四大家族都是赫赫扬扬,富贵程度难分上下。宝钗执意搬出大观园时对王夫人说:“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她见到邢岫烟裙上的碧玉佩,说道:“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宝钗曾经历经过的大富大贵并不亚于贾府。
凤姐和贾琏为钱生隙,凤姐忍不住还是打压攀比:“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因对王家家底的自信而口出鄙夷龃龉之语,对贾琏毫不客气,二人感情之分崩离析已经不远了,从中也可看出王家的钱势。
对于史家气象,可以从园林角度窥出一二。38回,贾母来到藕香榭,想起娘家有一个类似的亭子枕霞阁,“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象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枕霞之名如此浪漫,让人想入非非,老祖宗落水差点淹死,说明史家园子里有一定规模的水系。
因为老祖宗的故事太吸引人,所以湘云要起诗号时,大家都觉得“枕霞旧友”合适,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霞是日出或日落时云层呈现的光彩,而湘云名中有云,很是妥帖的一个诗号。
从湘云和翠缕的对话中看出,史家园里不仅有水,水生植物也是茂盛,翠缕这样的小丫头耳濡目染,对植物名称和种类有一定的认识,史家荷花品种更是胜过大观园里的荷花。
荷,多年生挺水植物,根茎种植在淤泥中,而荷叶和花都挺出水面。也名莲花,就是果实连着花一起出的意思。荷叶又圆又大,而荷梗细长,有不堪重荷之感觉,所以叶叫荷叶,花叫荷花。《花镜》里说:“荷花,总名芙蕖,一名水芝。其蕊曰菡萏,结实曰莲房,子曰莲子,叶曰蕸,其根曰藕。应月而生,遇闰则十三节,每节间一叶一花,花开至午后敛。有花即有实,花谢则房见,房成则实见。莲子曰菂,菂中名薏。”叹为观止,没有哪种植物像荷一样各个部位都有特别精心的名字,而且都别致优雅,清新脱俗。
“有色有香兼有实,百花都不似莲花。” “览百卉之英茂,无斯花之独灵。”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妙香遥远,是君子之花也是佛界名花,崇高圣洁,在佛教里有崇高的地位,是佛门圣花之一,人间莲花不足一尺,而天界莲花大如车轮,有百千叶片,放射出万道霞光,令人忘忧祥静。佛国称为莲界,寺院称为莲境,佛龛为莲龛,做法事的灯为莲灯,佛座为莲座和莲台,宝钗非常欣赏的《寄生草》中有“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芙蓉女儿诔》中有“檠莲焰以烛兰膏耶?”莲焰指燃灯的灯盘形状如莲花,著名神话人物哪吒是在莲花中重生的。《红楼梦》中小戏子们春节期间唱莲花落,之所以叫莲花落,是因演唱时一般是两人一组,一唱一帮,各手执一常青树枝,上缀许多扎成莲花状的红纸花,枝丫间用线串钱,用于摇动出响声作打节拍用。
荷无一处无用,花儿可赏可泡茶可入馔可入药,宝钗的冷香丸配方原料就有夏天开的白荷花花蕊。大观园水中多处有荷花,包括迎春住的紫菱洲景区,79回迎春出嫁后,宝玉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中有:“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不幸成谶语。
荷叶清香,也可入药,常用来包裹食物来蒸煮,如糯米鸡非用荷叶包裹才好吃,取的就是荷叶的一点清香,荷叶还可以直接放到羹汤里,比如《红楼梦》中宝玉挨打后心心念念的莲叶羹。荷叶立于碧水之中,或立或倚,高低错落,风韵别致。生于春波,复归于秋水,终身与水为伴,春则满眼绿意,夏则缕缕清香,秋则以残荷之躯奉献一幅静谧的秋光之景,纵使秋雨淅沥,犹能如李商隐所咏“留得残荷听雨声”,予苦闷者以慰藉,予独处者以心静,“留得枯荷听雨声”这一句诗也深深打动了林黛玉伤感的心。同样是面对着破残的荷叶,精明的三姑娘探春可不仅仅只是当作一抹秋景,她当做是经济植物,意味着财富和收入。55回她理家时候,说道:“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于是大刀阔斧的进行承包制改革。
《红楼梦》中有一种荷叶造型的灯,非常有趣,53回描写道,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这个荷叶灯简直就是现在的聚光灯啊,精致豪华,舞台效果可不是一般的好。
莲蓬可赏,其中莲子虽苦,如《芙蓉女儿诔》所曰“释莲心之味苦”,然却为上乘补品,香糯滋补。莲子可以存活上千年,有千年历史的莲子,繁殖出来的荷花依然生机盎然。
肥大多节的根状茎称为藕,藕有节,藕内有多数纵行通气孔道,折断后有丝相连。藕断丝连形容当断未断的情感纠纷。藕也是食用佳品,凉血行淤,生吃、熟吃皆可,藕生食微甜而爽脆,26回薛蟠骗出宝玉来,请宝玉吃了“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熟食粉甜,江南一带还常做一种小吃绿豆填藕,将绿豆浸泡后填入藕孔中,加冰糖和水煮熟,口味绵软甜腻。绿豆还可以换成糯米、红豆等。还可做藕粉,《红楼梦》中有一道藕粉桂糖糕。藕香榭取名为藕香,其实指的荷香,称荷花为藕花是常见的,如李清照《一剪梅》有“红藕香残玉簟秋。”红藕指的是红荷花,《如梦令》有“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朱淑真《清平乐》有“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藕花是荷花。
荷花中的楼子花学名叫重台莲,花中的小花是由心皮瓣化而成,是花中的台阁现象。荷花只有少数花有台阁现象,经过十余代的繁衍可形成花大瓣多、台阁现象稳定明显的新品种。从湘云和翠缕的对话中可以看出,史家的花园池子中荷花可是瓣多蕊奇的重台莲呢。
并蒂莲是荷花的另一种特色现象,香菱花签是画:一根并蒂花,字:联春绕瑞,诗:连理枝头花正开,注: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并蒂花一般泛指一茎上并排开着两朵花,并不局限于某一种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乔木有连理,鲜花有并蒂,并蒂花开,常常比喻夫妻恩爱,被人们视为祥瑞。朱顶红有别名并蒂花,但很多人坚持认为香菱这个并蒂花是莲花,因为并蒂莲花最常见,“地生连理木,水出并头莲。”而香菱又原名英莲。并蒂莲不能遗传,荷花开并蒂花是属于小概率的偶然事件。
关于菱角花荷花荷叶等植物的清香,香菱的感悟非常精辟:“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读之令人心旷神怡。香菱的原名是英莲,林妹妹曾经酸酸地说过“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香菱也算是草木之人吧,即使平生遭际实堪伤,命运多舛,由一朵惹人爱怜的莲花成为不起眼的菱花,而依旧是清香的,在她的判词中写道:“根并荷花一茎香”,同样的水生植物,柔弱却摇曳多姿,这个姑娘并没有被苦难的生活磨灭了与生俱来的那一份灵性,风尘掩不了的是对生活对红尘的爱,对自然植物的敏感。
与荷花相关的人名有柳湘莲、蒋玉菡,还有两个小戏子一叫菂官一叫藕官,小丫头莲花儿。
莲步,旧时称美人纤足行步为莲步。匪夷所思,曾经的中国女子竟然是以将脚折磨成小脚为美的,而且是越小巧越好,为这种时尚所付出的骨折惨痛是现代女子所难以想象的。女子们千辛万苦裹出的小脚就叫金莲,红楼梦中的女孩子们到底是天足还是小脚,让很多人琢磨,可以肯定的是尤二姐尤三姐姐妹俩是小脚,65回中形容尤三姐就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尤二姐进贾府时,就细细的被相看了,包括揭起裙子来看脚。另外一个隐约出现的镜头是54回中,小丫头想直接倒老婆子的热水,老婆子抱怨说水“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小丫头是小脚。晴雯也是缠足的,因为宝玉在芙蓉女儿诔中说:“捉迷屏后,莲瓣无声。”莲瓣是小脚。69回写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缠足的人睡觉是要穿上睡鞋的,因为光着脚的小脚是不堪入目的。警幻仙姑出场时有:“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难道神仙姐姐也是缠足的?
警幻仙姑出场时“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荷衣有说用荷花制成的衣服,当然是神仙能做到。或者是荷叶般造型的衣裳,或者绣有荷图案的衣裳?屈子就有“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清代《物理小识》说“荷叶染布为褐色,布作清香。”利用荷叶来染布,用这个来解释荷衣可靠些。警幻仙姑的众姐妹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荷袂自然就是荷衣的衣袂了。
很喜欢一句对联:“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谐音“因何而得偶,有幸不需媒”,是非常巧妙的一个对联,藕和偶谐音,非常有趣,香菱判册画是: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莲枯藕败,莲是她本身,藕是她的婚姻,生不逢时,遇又非偶,都是失败的。
惜春诗号“藕榭”,想起谐音“偶谢”,惜春出家为尼,一辈子形单影只,没有佳偶,令人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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