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黛袭
这个鲍二家的,之前也是模糊人群之一。因为贾琏偷娶尤二姐,被贾珍召唤出来。贾珍安排鲍二两口子到花枝巷服侍尤二姐娘仨。“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看此情形,是贾珍对这两口子青眼有加,特别加以提拔重用的。
鲍二两口子有什么能耐得此重用? 看看鲍二两口子的表现就知道了。“鲍二夫妇热如一盆火,赶着尤老娘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尤二姐姐俩此时是贾琏、贾珍的心头肉,正是得宠时,如何不上赶着讨好?这倒罢了。难得的是,两口子声口如此一致,一上场就给我们呈现出一副恩爱好夫妻的模样。推想之前在宁国府,他们也当如此,对主子极尽巴结之能事的同时,夫妻恩恩爱爱,一片和谐,不像别的夫妻鸡吵鹅斗。哪个主子头上不都一堆事?谁不愿意用让人一看就很省心的奴才呢?
贾珍深夜来访花枝巷,在房里和三姐轻薄。两个近前服侍的小丫头看不过,躲到厨房里吃酒。鲍二说:“姐儿们不在上头服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鲍二刚向贾珍表了态,“不好好服侍,除非脑袋不要了”。因此,此时的鲍二就有点重任在肩的感觉。他这点重任在肩落在贾珍耳朵里就是“有良心”;落在小丫头耳朵里,就是不解世事的天真迂腐,只叫人好笑。在场的鲍二家都感觉到了那大写的尴尬。于是,鲍二家的对鲍二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醉了,夹着你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我想,假如设个红楼言语粗俗榜,按名索骥,能比得过鲍二家的绝对不会超过三个。
妙的是,鲍二没任何反抗,把妻子的话提纯提纯再提纯之后思量,明白了妻子的点拨,一笑作罢,吃够了酒去睡觉了。
咦,原来这两口子是这么个“恩爱”模式。对于夫妻相处模式,曹雪芹在红楼多处都有探讨。贾政和王夫人基本是一种相敬如宾的模式,类似还有宝玉和宝钗,大家都比较克制,但终归有“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遗憾;又有贾琏和凤姐男弱女强的相处模式,这直接导致贾琏内心不平,甚至会在二姐面前把凤姐“一笔勾倒”,类似还有薛蟠和金桂,只不过呆霸王薛蟠不像贾琏有那么多诉求罢了,呆霸王喜欢直接说出来,求着金桂办事,贾琏是背后做,等你知道了事已经办完了,这种人有时真能让女人气死。鲍二两口子也是男弱女强,但,鲍二看起来十分服帖。有趣的是,他这种弱弱的姿态,“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
鲍二怎么这么乖呢?原来鲍二是凭他老婆发迹的,“近日越发亏她”。
鲍二家的本事不小呢!贾珍的两个小厮,二姐的两个丫头,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在厨房吃酒,讨他们的好”,让他们“吃得高兴”,目的是准备在贾珍面前“上好”。主子身边的人不可得罪,所以她摆出一副和善可亲的“嫂子”模样。
贾琏来了,事情有点糟。贾琏算是正主子,贾珍在这儿,瞒是瞒不住,鲍二家的悄悄告诉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
不要小看这句话,它让贾琏了解实情之后有个缓冲空间。类似情况,香菱被夏金桂骗去房中取帕子,结果正好撞见薛蟠和金蟾,闹得金蟾当场跑了,薛蟠也很气,晚上赶着香菱打。贾琏、贾珍倒不至于打起来,但彼此尴尬是一定的。
夜深了,鲍二家的把三个小厮安排在一间房里,离开时,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她这个笑,貌似窥破这仨小孩之间的暧昧关系,但不肯说出来。
甚至,她看到凤姐来的那一刹那,她的表现是“脊梁骨走了真魂”,她是真怕凤姐,但也说明,她预知这件事没那么好收场。
该怎么说这个女人呢?她是知道如何媚主的。她了解主子以及下人们的许多摆不上台面的事,和别的下层女人不同,她并不传播这些信息,因为不传播显得忠诚可靠而让所有人放心。她在威权的禁忌与被容许的极限之间,寻找到了那微妙的平衡点。她站在那个位置上,揣测着所有人,迎合着所有人,然后伺机而动,从而被主子发现,逐渐受到重用。
这女人见谁都是笑脸,把身段放的低低的。但,偏偏对鲍二一句平常的话就怒火万丈。表面上看是瞧不上鲍二那怂包样,实质上,这却是她被粗粝外壳包括着的最柔软的地方。那顿臭骂是她作为一个能干女人使丈夫避免尴尬的一种方式。
女人这样的风格,有的男人看见的是粗暴,就会立马翻脸,觉得丢了面子,两个人大吵大闹,殊不知更是颜面尽失;有的男人看见的是爱意,他能找到让自己安心的理由,把女人对自己的爱意看得最重要。鲍二大约窥见了老婆的这种爱意,这种在自己身上才有的“放开”姿态,因此,他能消化掉附带而来的别人对他的轻视。同时,鲍二又觉得自己实在不懂世态人情,万事不能妥当处理,鲍二家的又总是显得技高一筹,因此上,他对老婆又有一种敬仰。尽管总会被臭骂——恰如一个母亲骂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久而久之,他便“视妻如母,百依百顺”了。红楼中还未见一个这样的男人形象。可以说,他退的很彻底。咱们可以鄙视他,一个男人活成这种样子,多窝囊,但总比没本事却还耍大男子主义作风要强得多,世上那样的男人不少哩。
张贤亮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有这样的诗句:“世界上最可爱的是女人!但是还有比女人更重要的!女人永远得不到她所创造的男人!”从男人的角度告诫:女人,永远别妄想着去该造一个男人,因为男人改造好了,他的眼光就高了。也许这是男人拒绝被改造的宣言,但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他就是这个基因,你总不能和基因大战三百回合吧。林徽因懂得这个道理,她从不费尽心力的去改造身边的哪个男人,而是让自己变得更有魅力。有人赞美建国后的林徽因,“她是怎样拖着空洞的肺叶,焕发出让人瞠目结舌的生命活力”。鲍二家的,虽没文化,但她所做的也暗合这个道理。她不催着鲍二干,而是自己来,宣称“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豪气的为弱小的男人撑起一把保护伞,这样的大女人,怨不得鲍二乖乖的去睡了。
曹雪芹大约为了好玩,先后写了两个鲍二家的。张爱玲说,“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要是老想着爱情那点事,就会让自己陷入难堪的烦恼中”。荣国府那个鲍二家的,让自己的人生陷入难堪的烦恼中;而宁国府的鲍二家的,则是看穿了所有的人生虚浮,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只是她的这点心愿很快也成了泡影,二姐搬走后,花枝巷的小院里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头,她和鲍二应该打哪儿来再回哪儿去了。
只是不知凤姐有没有通过尤氏之手打压她?某种角度来说,这个鲍二家的就是低配版的凤姐,只是她遇到的男人还让她省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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