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百合
1
曾经认为红楼梦里最会编故事的人是刘姥姥。
她二进贾府时,为了讨贾母高兴,有的没的编了一长串。头一个故事就是过世的茗玉小姐的泥像成了精,大雪天的穿着大红袄白绫裙抽柴火。哄得宝玉真的派人去按图索骥找那个庙,进去发现供的竟是个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后来觉得是紫鹃。
紫鹃嘴上工夫堪称出神入化,可以把刘姥姥直接拍在沙滩上。你看第五十七回,没有任何征兆,和宝玉谈笑间忽然翻脸,告诫他以后要与她们保持距离,别惹人闲话,扭头走了,把宝玉惹哭了。
她去哄他,感谢宝玉帮林黛玉在老太太面前争取到了燕窝。宝玉说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却马上说:“等回到家,哪里有闲钱吃这个?”
这等于是一边伸着前爪求和,一边用后爪又刨了个坑。
一句话把宝玉吓坏了,问:谁?回哪个家?
紫鹃说:“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了:你哄我,他们家早没人了。引出紫鹃下面一大段话。
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
还编出了具体时限:“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
再来最后一击:“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
说瞎话不打腹稿,直接把宝玉冰冻,眼睛发直,口角流涎,不言不语,任人摆布,变成了僵尸一枚。
刘姥姥不过是叫人跑了冤枉路,顶多是忽悠瘸了,她能把人忽悠疯了。紫鹃才是当之无愧的故事大王。
但没想到,大王上面居然还有大魔王。
2
书到第七十八回,发现还有个人,编故事技能比紫鹃更炸裂。
那感觉,好像乔峰遭遇了扫地僧,周芷若碰瓷了黄衫女,红楼梦里这一位,老曹直接叫她“旁边那一个小丫头”——真正的隐世高手,都没有正经名字。
晴雯被撵后一命呜呼。宝玉牵心不已,便特意找了两个了解情况的小丫头询问。他最关心的是晴雯断气前叫的是谁,小丫头说叫的是娘。宝玉问:还叫谁?小丫头实话实说:没了。
宝玉不甘心,暗示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这时候,“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披挂上阵了。
上来就说:“真个他糊涂。”又转向宝玉说:“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直接给出了现场感。
宝玉将信将疑,问:“你怎么又亲自去看?”这是要她交待动作动机。
小丫头这么说:“我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拼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瞧......”
这些话里夹带着两层含义,第一是说晴雯冤枉,投宝玉所好;第二标榜自己有良心讲义气。
下面一句最有信息量:“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我的乖乖,这是王婆卖瓜,标榜自己不是俗人呐!见过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没见过这么贴得这么顺手的。
看她接着往下编。
她说晴雯问了:“宝玉哪儿去了?”这一下,正中宝玉下怀。
又说“不能见了。”还是她劝晴雯等一等宝玉回来,但晴雯说:不能等了,自己要去天上当花神,玉皇敕命的。未正二刻上任,但宝玉未正三刻才能回家,不能见面。缘由嘛,人死了做鬼,可以烧点钱贿赂一下索命的鬼,他们忙着抢钱,人可以多迟延一下。但现在是神仙召唤,岂可拖延。
小丫头说到这儿,换了个角度:“我听了只是不信。”这是替听故事的人说出疑问。
然后再兜回来:我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果然未正二刻咽气,你正三刻进门。
这波操作太聪明:她把自己择出来,成了客观叙述,很巧妙地把细节补充齐全。
3
到了这份上,宝玉完全被故事带着走了,不由自主帮她解释:“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
入戏的宝玉问她:晴雯是总花神,还是单管一种花的花神?
这问题明显超纲,小丫头懵逼了诌不上来,但她反应奇快,看到池上芙蓉开,马上急中生智说晴雯主司芙蓉花。
如果她直接说出答案就罢了,谁能想到,她在亮出答案之前竟又加了一场戏:“我也曾问过 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 ”说完晴雯怎么回答后,大概是怕泄露出去,有人找她麻烦,还顺带用转述晴雯的“原话”吓唬宝玉“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若泄了天机,五雷轰顶。”
本就有“痴气”的宝玉就这样彻底被洗了脑。
每看这一段,禁不住被惊得目瞪口呆:天衣无缝、无懈可击,这个小丫头,不做编剧真是可惜了。
就刚刚编的那些个人物情节里:有动作,动作有动机;有台词,台词有逻辑。细节全部靠得住,可以多角度切换视角。居然让观众也参与进来,帮着她自圆其说,这是每个编剧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特别擅长迎合心理需求,知道观众想看什么想听什么:让冤死的晴雯做了花仙子,这创意堪比梁祝化蝶双双飞。
紫鹃能把喜剧变悲剧,前一分钟笑嘻嘻的宝玉,后一分钟成了行尸走肉;而这小丫头却能点石成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给故事安一个光明的尾巴,悲剧秒变成喜剧,让哭哭啼啼的宝玉如释重负,又有了新的希望:我就就料定晴雯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
她是诌瞎话编故事吗?不,她等于是给他造了一个梦。这个梦消解了他的负罪感,让他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生活下去。所以,他宁肯信其有。
张爱玲曾说:“若是女人信口编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所有的女人全都发财了。”
4
接近原著尾声,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无名小丫头,她真的,只是来编个善意的谎言安慰宝玉吗?
红楼小人物,每一个都不是无缘无故随便出现的,都有自己所要承载的任务。
门子引出了护官符,交代了四大家族的盘根错节;
傻大姐引出了绣春囊,掀起了大观园抄检的腥风血雨;
张道士引出了金麒麟,伏了白首双星,把宝黛爱情置于死地而后生;
王一贴引出了疗妒汤,提前预告了香菱之死。
这个指着芙蓉花瞎诌的小骗子,曹公不过是要借她来做个引渡,引出另一个人下半生的命运预告。
当晚,宝玉芙蓉花下祭晴雯,大家大喊“晴雯显魂了”,定睛一看是黛玉从花深处款款走了出来。别忘了,当初黛玉掣的花签正是芙蓉花,就算有芙蓉花神,也该是黛玉。
两人改祭文,一句话反反复复改来改去,最后竟成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茜纱窗,正是黛玉潇湘馆的窗。
这分明是谶语啊,两个傻孩子!
晴为黛影,说的是晴雯,其实指的是黛玉。
曹公给了那个无名小丫头三个字的评语:“最伶俐”。
是的,她必须最伶俐,最能随机应变,最能巧舌如簧,最像一个高明的编剧,靠编故事把男女主角,一步步地引到命运的窗口,来提前感知一下自己的收梢。
所以,才有宝玉将那四句话亲口念出后,黛玉的“忡然变色”,又强颜欢笑,黯然归去。如同秉烛赏花,忽起一阵阴风,灯灭花残,只看到一地破碎月光。毛骨悚然之后,是无尽的萧杀悲凉。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