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冰儿
一
那个时段,也是像现在这样向盛夏过度的时节吧,温润潮湿的风时时掠过,漫天里漂荡洋溢着明媚和灿烂,也会偶有一阵急雨。
这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万物生长,恣肆汪洋,像极了青春萌动的样子。
《红楼梦》里的端午前后这段故事,似乎与这个季节呼应得特别到位,有种隐隐的张力和弹性,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上扬,在召唤,光影错乱,应接不暇。
那帮青春的人,在这个初夏向盛夏推进的接口,各自上演着各自独有的青春烦恼,在那片富贵悠闲的生活丛林里,青春的步履迈进得快速而摇晃。
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初夏的风似乎才掠过不久,林妹妹就有了无尽的烦恼。皇妃姐姐提早赏下的端午节礼,宝哥哥和宝姐姐的礼物一样,都多了个红麝串儿,自己却没有。尽管宝哥哥让人把礼物拿给她看,让她“爱什么留什么”,但林妹妹什么也没要,甩出了这样的话:“我们没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的玉的,我们不过是个草木之人!”
这是林妹妹第一次特别正式地正视自己的感情问题,把之前放在心里的金玉良缘之疑惑和不满,半真半假、似嗔似怨地表达了出来。在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最在意的是什么,宝哥哥竟然就如此顽固地占据了她的心。
是前世的那点儿瓜葛开始萌芽?
反正,她似乎在这个季节前后,真正感受到了金玉良缘带来的种种威胁。
当然,更有宝哥哥的不省心。
宝玉对林妹妹刚发过誓说有金玉之想就天诛地灭,转眼看见宝姐姐手臂上的红麝串就入神到陷入了臆想,这一幕被林妹妹瞧在眼里,她借“呆鹅”无情讽刺,并用手帕准确无误、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宝哥哥的眼睛;
清虚观的张道士提亲,更戳中了林妹妹的心事,她冷冷地把“好姻缘”三个字又一次挂在嘴边,在潇湘馆里挑起了俩人之间最厉害的一场争吵。他俩各自揣着自己最真的心事,咄咄逼人,互不相让,砸玉吐药,天翻地覆……
其实,她所有的潜台词就一句——你为什么不能让我放心?
在这个初夏,林妹妹的爱情在不停地萌动生长,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想证明自己在宝哥哥心中的位置,却又时时用最任性、最清高的面具遮挡着,一颗青涩忧郁的心,在青春的梦里辗转反侧,忧思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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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宝哥哥的心尖儿上确实只有林妹妹。
但他又怎么舍得放下其他可爱的、美丽的、没有长成死鱼眼珠子的女孩子呢?
他是一个青春年少的富贵哥儿,是一个喜欢一切美好事物的男孩子,他对美保持着始终如一的热爱,他穿行在各色各款的女孩儿中间,保持着爱和悲悯这些最初始的原动力的懵懂样子。
所以,宝哥哥虽无时无刻不在意着林妹妹,却依旧不妨碍他对各色女孩儿们撒着一路的星星眼……
知晓他的半个哥们史湘云有相同的麒麟,便一定要把清虚观内偶遇到的麒麟拿过来揣在怀里,被林妹妹一眼看穿依旧不舍得放下;与林妹妹的口角尚未完全平息,又不经意间得罪了宝姐姐,被宝姐姐一顿抢白,越加懊悔不迭;但是,就在这样的间隙里,他溜达到王夫人那儿,依旧不忘对娇俏的金钏儿表达恋恋不舍,被母亲一番雷霆震怒;跑回怡红院的路上,暴雨中偶遇龄官在蔷薇花下痴痴画蔷,又赶紧情急心疼之下出声阻止,全然忘了自己也正淋着大雨……
从古到今,难道爱情定律一直就是这样的吗:爱情降临后,爱情就成了一个女孩子的全部世界,但爱情却往往只是男孩子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林妹妹的烦恼我太能理解了。但宝哥哥的作为我一直到懂得慈悲的年龄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青春男孩成长路上的必经阶段,他眼里装满了所有女孩子的美好,一路东顾西盼,尚不懂得取舍罢了。
在这个刚下过一场暴雨的节日前夕,懵懂而博爱的宝哥哥并不会想到,他人生第一次的狂风骤雨也要降临了。
他依旧傻乎乎地忙碌穿梭在自己的痴人世界里自得其乐,他的父亲,则已经在那个即将到来的盛夏的节日午后,高高举起了家法的大棒……
宝哥哥的一片博爱在这个燥热的夏日里四处游荡……
他要碰壁了,却依旧浑然不觉。
因为他确实拥有着最奢侈最顶级的的青春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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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宝哥哥淋着大雨跑回怡红院那天,久久叫不开门,发了唯一一次最大的脾气,却偏偏误踢了袭人……
那个最柔媚娇俏的首席丫鬟,那个他日常生活中最离不开的人儿。
这一脚,把袭人的心从盛夏踢到了严冬。
那天,是端午节前一天,本是快乐而烂漫的:“下雨,她们把沟堵了让水积在院子里,把些绿头鸭、丹顶鹤、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嬉笑。”袭人没有想到,“从不曾受过一句大话儿”的她,会在这个快乐的节日前夕,挨上如此冤枉的一脚。
袭人不是晴雯,她保持着一贯的端庄和隐忍,还含笑劝解内疚的宝玉。只是到晚上见自己吐出了鲜血,心才冷了半截。这儿有一句袭人的心理描写:“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
每读到这儿,我总是要深深叹息一声。与诸多鄙视袭人功利市侩的观点不同,我一点都不觉得袭人想“争容夸耀”有什么错,就像现今社会,我从不觉得小人物努力奋斗拥有自己的目标有什么不妥。
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儿,被卖到大观园做奴仆,靠努力踏实一步步接近自己的梦想,这个梦想一直在支撑着她激励着她,却骤然间似乎有了破碎和瓦解的迹象,她能不惶恐不安吗?能不滴下泪来吗?这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孩最灿烂最辉煌的目标啊。
我叹息的,还有她无可选择的青春。
是的,这就是袭人的青春,她不懂爱情降临是什么样子,也没有爱情的琐碎烦恼,她只有一个清晰的目标:努力做上名正言顺的姨娘,为自己的穷家争口气儿。
她的烦恼,不是贵族小姐林妹妹的情思缱绻,也非同类项的晴雯的个性四溢,她的青春感觉啊,就是那种过早抽离了年少轻狂,快速跑步到成人世界的队列紧紧跟上的假大人模样,让人有种微微的心酸感。
这个特殊的节日里,她注定要为这件事儿夜夜难眠,却把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强行藏进隐忍的笑容里。
她就是她,是个在青春门槛里小心翼翼,谨慎跨越的女孩儿。
五
这个盛夏的节日里,各色人等轮番上阵,大小矛盾呼之欲出,似乎大观园一场大自然的暴雨过后,又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生活风雨。
这个夏天,这帮青春期的孩子们在恣肆汪洋的情绪中起落升降,他们并不明白,也不能预知,人生的风雨,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
残酷的一角,才刚刚揭开一点小小的缝隙。
等到若干若干年后,想起这个端午节,又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林妹妹终究没有等到木石前盟,似乎上天和贵妃姐姐一起联手,早就安排好了冥冥中的这一切。
宝姐姐终究应了金玉良缘的宿命啊,那个端午节前痴痴看她红麝串的男人,还是娶了她,不管意是否难平。
袭人那么认真地计划着自己的未来,却最终嫁给了蒋雨菡,宝玉在这个端午节被痛打的一个关键人物,最终成了她的良人。
龄官去哪里了?那个暴雨的午后画蔷的女孩子,为宝哥哥无意间指点了爱情迷津的她,竟然不知所踪了。
这些改变与残忍,他们现在能预知吗?
按下一个暂停键吧,就按在这个端午节的前后,风暴尚未开始席卷,无羁的青春刚刚开始在岁月里上场。
彼时,林妹妹还只是为爱情烦恼的小女孩儿,还未有刻骨铭心的伤痛,还泪的任务尚未加上岁月之殇。
宝姐姐还可以心无芥蒂地开着宝黛二人的玩笑,对宝兄弟偶尔的爱慕视而不见,只做端庄娴雅的大姐姐。
袭人依旧可以一根筋地奋斗她的梦想,不用过度担心宝玉在大观园被浸染得离经叛道,从而忧心忡忡地进言、忧虑。
晴雯还可以无所顾忌地耍着性子,在宝玉面前肆无忌惮地撕掉扇子,只为开心一笑。
那些天,金钏儿还鲜灵灵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切的一切都很美好。
大厦将倾之风暴,还在非常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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