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路远
在我遥远的童年里,春节是人间最有烟火气的节日。那时候,风从遥远的另一个北方冲过来,它狂暴蛮野有力量,所到之处,万物沉默,皆为俯首。随风到来的除了冻破骨髓的寒冷,还有浓浓的年的味道。老人们说年是个可怕的怪物,惧怕红色,讨厌鞭炮。所以过年一定要是红色的。我当时把年怪兽就脑补成了牛的样子,想它通体红色,头上有犄角,两眼如铜铃,鼻子喷着热气,雄赳赳气昂昂踏云而来。后来,有一段时间看小怪兽漫画,忽然想起它,觉得此物该是萌货。奇丑无比哥斯拉都可以卖萌,活了几千岁的年当然也可以。
小的时候,过年总是热热闹闹的。在那条回忆居住的街道上,有很多当时的小孩子和年轻人。寒假之后,小孩子们忙着放鞭炮,年轻人忙着一场场的相亲。除夕与新年就这样在闲散与忙碌中越来越近。
最让人怀念的还是大年初一,正是年味最浓的时候。卖各种零食的小贩聚集在一起,云朵白的棉花糖,玉米黄的爆米花,山楂红的糖葫芦以及小卖部里似乎可以溢出油水的棕色蚕豆。
孩童眼里的山珍海味从来都很简单。蹲在墙角的大爷们,蓝色的烟从他们的烟袋锅里缓慢地飘出来,在金色的夕阳下将这人间烟火修饰的美丽多情。
金色的夕阳笼罩着墨绿色的幕布,画着京剧脸谱的男人女人咿咿呀呀的开腔,配合着两侧的发旧的乐器,人生的酸甜苦辣咸就在那一方小小的戏台上上演。当晚霞落幕,天空完全沉默时,唱戏的人油彩的脸被照亮,人群乱哄哄的,都在为他们鼓掌。绽放在夜空中的烟火也没有那么寂寞了。
过去初五后,年味儿越来越远。大人们重新开始为生计奔波,孩童们的作业总是错了又错。
元宵是春节的最后一天,吃了汤圆年就真正的走了。大红的对联在风吹日晒中一日日失去了它最初的鲜艳,直到支离破碎。
当我以现在的视角回看童年时才知当时的多姿多彩。后来读红楼梦时,看见书里的那些孩子们与外界隔了一道又一道的门,纵然有自己的乐趣,但终归是失了人间街井的味道。
曹公在整部红楼中,只写了两次春节。第一个年是为元春而写的,这个内心寂寞了一生的女子,在千家万户团圆时,她却要承受看似生离却为死别的痛苦。大观园再好能怎样呢,不过是自己人生的一个匆匆不可留的风景而已。她在皇宫里度过了那么多的春节,没有比皇宫更热闹,人更多的春节了。只是,温暖在哪里呢?人与人之间都是冷冰冰的,她想起那个省亲的元宵节来,真是好啊。她坐在高高的正位上,就算隔着身份,她也可以看到他们。看着他们静悄悄地作诗,她神采飞扬的弟弟和那个身形瘦削的表妹,她只能无力地为他们叹一声气。
爱情在大家族里是最不能有的东西。
省亲归来,她只能通过那一个个灯谜像家人们传递思念。漫长的夜里,家乡路远山高,回家的路早已不知在何方了。
第二个年曹公将侯门贵府过年时的礼节事无巨细的描写了出来。封建阶级等级越高越是繁文缛节,普通百姓反而更随意。除夕之前,曹公的如椽巨笔缓缓慢慢地,从几两银子到佃户的上百上千的贡奉都一一道来。更是以贾珍贾蓉之口将贾府的齿繁日重,外头体面里面苦的日子娓娓道来,从容不迫,毫无紊乱。
古代的统治阶级,最是重视祖宗家法。儒家倡导饮水思源,逢年过节时,祭祖更是严肃的事情。《祝福》里的祥林嫂因为碰了东家祭祖的东西,被嫌弃不干净。可见传统的中国对祭祖如何敬重。
这一次的春节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欢喜的。失去了母亲的袭人,春节对她反而更是个难受的存在。未曾见袭人对其他人推心置腹,与她有着相同经历的鸳鸯才能与她感同身受。别人都在看漫天的烟火,她和鸳鸯却谈论着悲凉的话题。历来都有很多人对袭人口诛笔伐,说她为了姨娘的位置间接害死了晴雯。可是在那个女子为卑的年代,一个丫鬟最大的出路就是姨娘而已。这个女孩是宝玉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她陪伴着宝玉至家散人亡。他虽然还是没保护到他爱的那些女孩,却在冥冥中为她立了一个保护所。
我终究还是长大了,红楼梦中的那些孩子们也在慢慢长大。我回不去,他们也回不去了。每个人都在慢慢远离着故乡,那故乡的春节也永远都是游子心上一道永久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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