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的年龄——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生命已逾一个甲子。功名利禄,已经随岁月淡去,留下的是能为后世传承的东西……
我的记忆深处,永远铭记着祖宅的古井。那是精神的寄托和传承的象征。
古井,在一座曾经有过十朝帝王的古城而言,再正常不过。尤其是在这个古城的唐宋遗址棂星门和清代遗址通志馆的院落里,留着几口古井,更不值得大惊小怪。
而真正让人惊诧的是古井石壁处暗藏的石龛,以及这个石龛里藏着的古籍善本——这就是我们祖先的智慧。通常道理是,古籍怕水患,应远离水井。古籍怕潮湿,应远离地下。但这两个常识都被我们的祖先颠覆了。越违背常理的地方,越是安全的。又湿又潮的井下,却珍藏着我们祖先留给后人的古籍,并让它巧妙地避开战火和洗劫,完整地传给后代子孙。这种井壁石龛的设计究竟多么神奇?真是一言难尽。雨水浸不了,井水泡不了。按照我的三叔父的说法,井壁石龛其实是在井壁深处开挖的一个深洞。这个洞穴是悬在上处,下面有水槽……一句话,井壁石龛凝聚着先人的智慧!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的祖父八十八寿辰,即传统的米寿。我接到堂兄们的通知,就一路风尘从外地赶回祖父居住的老宅。这处老宅位于这古城的清代通史馆院落里,我幼年时在这里留下太多的往事。我习惯地称之为“祖宅”。院落中,就是祖父堂屋前,有一口古井,不知经历多少年代了。古井底下已没有水,祖父说是因为这井与明王府的井相通。明王府的井早已经干枯,这口井也就断了水源。
寿辰之日,几十口人都聚齐了,祖父很是高兴。寿宴之后,祖父来到院落里,静静地站在那里。孙辈们跟在身后,不敢吭声,生怕惊扰了祖父。此时,三叔父从屋里出来,示意我们劝祖父回屋休息。没等我们开口,祖父说:“将堂屋大梁上的竹梯子搬下来。有事要做。”三叔父忙带着我们去搬竹梯子。刚搬到屋外,不容休息,祖父又说:“放到井里……”我瞬间就懵了——这五六米长的梯子怎么能往古井里放?还是几个堂兄动作快。用足力,将长梯子先竖起来,再缓缓放到井里。
祖父跟三叔父嘱咐一番后,三叔父拿着手电筒,顺着梯子,一步步下到井里,约到两三米处,双手就在井壁上找寻什么……就在孙辈们开始议论时,三叔父怀里揣着一个大大的油布包裹,从井下上来了。抖落尘土,随着油布包裹被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断有生石灰干燥颗粒被清理出来。最终,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竟是《山谷集》。数一数共20册。翻开书页,刊刻精美,白纸如新,字大如钱。我顿时被惊呆了……
回到堂屋,祖父和我们谈起了这部《山谷集》。从那和缓的谈话中,知道了我的曾祖父早年曾是秀才。1906年前后,清朝政府正式宣布废除科举,曾祖父的仕途中断,就自己办起了私塾。曾祖父酷爱书籍,《山谷集》是他收藏的一部善本。随后战火不断,灾害频仍。为避战火,曾祖父在门前古井石壁处开凿石龛,将包裹好的《山谷集》藏于井壁石龛中。1950年前后,曾祖父在逝世之前,告诉我的祖父,古井石壁龛中藏有古籍。之后,祖父多次让大伯和叔父么将古籍从井下取出。但随之而来的十年浩劫,《山谷集》一直无缘重见天日。
祖父是老中医。即便在离休之后,家中也常被求医者围得水泄不通。平日里,他不提倡过生日。1998年春季,在他米寿之时,儿孙们一再坚持,终于执拗不过,他才勉强同意。眼见儿孙满堂,祖父心中很是惬意,或许是想到古籍的传承,他才示意三叔父将珍藏百年的《山谷集》取出,重见天日。后来,在祖父百岁高龄仙逝后,三叔父就郑重地将这部《山谷集》交给我保存。我知道这其中的分量和重托!更知道这其中的责任和传承。
今天,我将这部《山谷集》翻出来,仔细阅读者,似乎从中读到了祖先们的殷殷期望。
这部《山谷集》采用义宁陈三立藏版,开本宏阔字大如钱,玉扣纸洁白,触手如新,刊印俱精。首有牌记“光绪乙未开雕己亥八月成”。光绪乙未就是光绪21年,即1895年。光绪己亥,就是光绪25年,即1899年。清光绪六年至光绪十年,即1880年至1884年,被誉为“晚清民初学者第一人”的杨守敬作为驻日钦使随员,远赴日本,不惜节衣缩食,抢救了大量中国古籍并运回祖国。据考证,1842年,杨守敬在日本访见宋代刊刻《山谷诗集注》版本,心中兴奋不已。经过多次磋商,最终从日本书贾处以重金购得南宋绍定福建延平黄垺根所刊刻《山谷诗集注》,于1884年带回中国。
1895年,杨守敬将《山谷诗集注》与朝鲜活字本(宋)史容撰《外集注》、(宋)史季温撰《别集注》,一起借给义宁陈三立。由杨氏亲自校勘文字,陈氏以重金聘请版刻名家湖北黄冈著名刻工陶子麟操刀精刊。刷印《山谷集》所用纸张为玉扣纸刷印,全套书无衬纸。《山谷集》分内集20卷、外集17卷、别集2卷,共20册。历时七年完成,名盛一时。是书采用大黑口、上下双鱼尾,从编辑、用墨、刻工,呈现出宋代雕版印刷的最高水平,被誉为清朝最成功的覆宋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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