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喜欢笔记类的文字。
之前的一年多的时间,一直在看两宋史料笔记。相比正史,那些笔记更加鲜活,更加细腻。有朋友说,你写的东西有一些不是出自正史呢。我说,正史中的东西就真实可信吗?看《续资治通鉴长编》,史家李焘就花了大量的篇幅去引证、论证正史与诸家笔记的异同,有的取官方史料,有的却取文人野史。信与不信,本不是依照各自的职位、地位。甚至可以说,民间的史料虽然有以讹传讹的部分,可官方的史料却有更多的刻意修改与隐瞒。
喜欢《聊斋》,因为喜欢其中完全脱离现实的奇幻世界,在一些人的印象中,《聊斋》仿佛就是一些花妖鬼狐,是一部写鬼的恐怖的书。其实,《聊斋》很唯美,蒲松龄很浪漫,只是把对人世的许多美好,转移到了虚幻的花妖鬼狐的身上,可一样贯注了对理想主义的追求。在三十岁之前不但喜欢《阅微草堂笔记》,文字比《聊斋》干涉,又有太多的迂腐论调,最近几年印象却有好转。毕竟纪昀是一位博学大儒,史学大家,许多文字都可以看做对清朝前期社会风情的一个概括。纪晓岚宦海沉浮数十年,饱览上下三千年。一些见解虽然陈腐,却很真实。
放假了,多数时间都要陪孩子,一些边角料的时间看看清代的一些笔记小说。多数的清代笔记都在《聊斋志异》和《阅微草堂笔记》之间徘徊,想取二者之所长,结果往往只得到二者之所短。不过,依然有许多精彩的篇章。
《亦复如是》中有一则《客有喜谈怪者》。作者有一些朋友,经常聚在一起谈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有一家的女人怀胎十月,竟然剩下一个蛋。蛋壳也不是很硬,用手指触碰仿佛棉花,从外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东西蠕动。过了十多分钟,听到蛋里面有小儿啼哭,哭的声音很急的时候,蛋就肿胀得很厉害,哭声停止的时候,蛋又变得软塌塌了。全家人商量怎么办,大家都很害怕。做父亲的最后决定用刀剖开,看看到底里面是个什么东西。等到剖开后,发现里面果然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婴儿。父亲很高兴,从蛋壳中抱出来,可一被风吹,婴儿不知怎么就死了。朋友们听了都咋舌不已,可作者青城子却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不过是婴儿的胞衣有些厚罢了。有一个朋友就说,自己听到的故事应该算是奇怪了。据说某村某家生了一个男孩,有三个头,六个胳膊。父母看了非常害怕,把小孩活活打死了。青城子听了摇摇头,说,这不过就是多了两个头四个胳膊而已。他还一样是人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朋友们奇怪了,就问,在你青城子的眼中,什么事情才是怪事呢?刚巧有公文到达,上级下令各有关部门通缉逃兵,青城子说,这不就是大大的怪事吗?朋友问,这事很寻常啊,每个省份都有,有什么好奇怪的?青城子说,国家养兵的日子多,用兵打仗的日子少。这些当兵的人,可以坐享粮饷,养育家小。一旦国家有事的事情,这些人本应该奋不顾身,报效国家,没想到此时竟然畏惧潜逃。如此侍奉君王,可谓无君。对待君王如此,对待父亲也就可以想象了。一个无君无父的人,和禽兽有什么不同。一个人,披着人的外衣,干的却是禽兽的事情,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情还不值得奇怪吗?朋友听后连连点头,都说,是啊,是啊。按照您的说法,这世间的怪事本来就很少呢。青城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这世间的怪事其实也很多啊。
在青城子看来,世人认为的怪事,其实都不算什么怪事。不过是人们见识少,少见而多怪罢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奇事虽然不少,却没有违背自然之理,人伦之道。可一些人们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事情,才是真正应该看成怪事的事情。
《有林下大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退休在家的高官,和一个寺庙的主持和尚关系不错。这个和尚精通佛法,经常出入仕宦人家,素有高僧之名。寺庙中香火鼎盛,僧人众多,广有田产。这个和尚衣饰华丽,饮食讲究,很懂得生活。有一次,高官到寺庙中找和尚谈禅,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主持和尚邀请高官留下来吃个便饭,高官笑着答应了。和尚让徒弟去准备一碗面条,提醒徒弟要不要让别的人插手。徒弟下去了,高官闲坐无聊,提议出外走走。到了院中一间小厨房,就看到那个徒弟用清水和面,切成细丝,然后用清水煮面,只是放了一点点清酱。很快,两碗面条做好了。高官平日吃得都是山珍海味,哪里吃得下面条,几番推辞。可和尚说,稍微尝一筷子也没关系啊。高官却不过情面,挑了几根。没想到入口之后,发现这面条鲜美异常,一会儿吃完了一碗。回到家中的时候,回想起面条的鲜美,就吩咐自己家的厨师也按照和尚的做法做了一碗面条,可等端上来,高官品尝,却发现根本吃不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呢?高官再三嘱咐厨师,要严格按照自己交代的步骤去做,可做了好几次,面条还是很难吃。高官气得把厨师打了几十板子。厨师很委屈,面条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凭什么和尚做的就非常好吃,一定是面粉当中有猫腻。
厨师怀中带着厨刀,来到寺庙,找到主持和尚,拿出刀来威胁和尚,和尚你用什么东西做的面条?给我主人吃了,让我天天受苦。你今天如果告诉我实情就罢了,否则我先杀了你后自杀!一开始,和尚还强嘴说就是普通的面粉,没什么特别。后来厨师把刀架到和尚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和尚害怕了,才说出实情。原来,和尚是将鲜美的小鸡肉切成细片,搅拌面粉,捣匀之后晒干,再放到石磨上磨成粉末,再用细筛筛出细粉,这样做成的面条不用任何调料都非常鲜美。
厨师一听,恍然大悟。回到家中,也照样去做,高官一吃果然鲜美。
看这和尚,本有高僧之名,深通佛理,可实际不过是一个酒肉和尚。和尚偷偷的吃着小鸡肉做成的面条,此外还不知道有多少欺瞒世人的事情。世间道貌岸然,男盗女娼者实在太多。青城子说,世间怪事很多,确实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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