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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婆这一生说的话其实很少,身体残疾,长相丑陋,家人只把她当成包袱赶紧甩掉,丈夫从不把她当人看,儿子嫌她丢人,小孩子说她是怪物……没人和她说话,没人想知道她丑陋的外表下是一颗怎样的心。唯一陪伴她的两头牛,也只能默默舔舔她的掌心,那是无言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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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710个作品
作者:唐 娇
她没有名字。从我记事时起,只知道大家叫她丑婆,因为她长得丑。
村里人拿她来吓唬小孩:“再不听话就叫丑婆来把你抓走!”所以小孩子们都怕她,看见她从路边走过都远远跑开,我也跟着一起跑,其实根本不知道丑婆长什么样,每次都只看见她佝偻着身子,头都要垂到地上了,身上永远背着一个编筐,凌乱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脸。
有一天我终于看清了丑婆长什么样。那天放学回去,看到丑婆竟在我家门口,奶奶让她进屋喝口水,她含糊不清的说:“不……不,身上脏……”。我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去,小伙伴们都说丑婆会抓小孩子的。
奶奶看到我招呼我进去,没想到丑婆也转过身来,喃喃道:“娃娃放学啦?上几年级啦?”我抬头正对上她的脸,头发上沾了细碎的草叶,浑浊的眼珠毫无光彩,厚厚的嘴唇包不住参差不齐的牙齿,有几颗泛黄的牙齿露在外面。
我吓得往后一缩,丑婆的目光仿佛更黯淡了,她默默转过身去背起了筐子,又割草去了。她走后,奶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丑婆挺可怜的,人心眼也好,今天我回来见她正帮我们赶走田里偷吃稻穗的鸭子,唉,可惜命苦啊……”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想起丑婆刚才的目光,心中隐隐有些刺痛。
之后经常看见奶奶和她说话,有时把园子里的菜摘一点让她拿回家去。丑婆见了我也会笑着和我说话,只是那笑在她脸上竟比哭还难看。时间久了,那张脸似乎不那么可怕了,而且长大了,我也不再相信丑婆会抓小孩这样的话了。
随着渐渐长大,我开始明白奶奶口中的“命苦”是什么意思。丑婆生来就长得丑,身体的残疾也是天生的,背一直弯着,口齿也不清楚。父母嫌她丑,又残疾,担心将来嫁不出去,经常说要把她赶出去。家里最苦最累的农活都留给丑婆来做,她默默干活,只为了不被赶出去。
后来丑婆嫁人了,不,应该说父母终于把这个包袱丢掉了。那个男人那会儿家里成分不好,村里人看不起,父母都不在了,也没钱娶媳妇,最后只能把没人要的丑婆领回家传宗接代。
丑婆的父母本来就怕要养着丑婆一辈子,现在有人要她,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赶紧打包了东西把丑婆送过去。就这样丑婆就嫁做人妇了,没有喜酒,没有仪式,丑婆的新婚之夜甚至连一根红烛都不曾点上。
丑婆进了男人的家后,很快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丑婆长得丑,身材佝偻,但她生的儿子健康可爱,男人高兴的不得了,不过他却没有因为这个对她好一点,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的丑婆,就要去河边敲开厚厚的冰,在冰凉河水里给孩子洗尿布。
男人把她当成做农活的牲口使唤,家里养着两头牛,丑婆每天要放牛、割草,回家之后还要做饭、洗衣、喂猪。我听着只觉揪心,不敢想象她那瘦小甚至有些残疾的身躯怎样承受这么重的劳作。
儿子牙牙学语的时候,丑婆牵着小小的人儿一起出门放牛,牛在河边吃草,丑婆带着儿子坐在草地上,小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只会简单重复着:“娘……娘……”,那仿佛是丑婆最开心的时刻,她嗓子里发出浑浊的笑声,紧紧抱着儿子,好像这一刻的欢喜便能敌得过多年的辛酸。
丑婆的儿子渐渐长大,却带走了她这唯一的欢喜,儿子渐渐懂得了村里人叫的“丑婆”的含义,似乎觉得有丑婆这样的母亲太丢人,开始嫌弃她,甚至,连一声“娘”都不愿再叫,也不会在男人打骂丑婆时拉住他了。
为了逃脱“丑婆儿子”这样的身份,他早早的便外出打工去了,常年不愿回家。人们都说,儿子走后,丑婆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再也不见从前的笑声。
看起来,丑婆有一个家,有丈夫,有儿子,而实际上,丑婆什么也没有。唯一陪伴她的,是家里的两头牛,她每天要出去放牛,她总能给她的牛找到最肥美的草,在河边,牛在喝水,她撩起水把牛身上洗刷的干干净净,回去还要割上满满一筐青草,生怕她的牛饿着。
村里的人偶尔会看见,丑婆抚摸着牛的脑袋喃喃的说着什么,含糊不清,没有人能听懂。但牛似乎听懂了,歪着脑袋,伸出舌头轻轻的舔着丑婆的掌心,仿佛一个乖巧的孩子。
也许丑婆在向它们倾诉自己对儿子的思念,牛通人性,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安慰她。丑婆照料它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她的儿子拒绝她的母爱,于是她就将满腔的母爱倾注于这两个孩子。
动物往往比人更懂得感恩,牛懂得丑婆对它们的好,它们不言不语,却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傍晚回家时,丑婆背着青草蹒跚而行,两头牛总会伏下身来,等着丑婆坐在背上,而丑婆哪里舍得骑它们,只是拍拍它们的头继续往家走。
知道丑婆这些故事的时候,我早已长大,也不再怕她,甚至再见面时很想多和她聊聊,但是她由于生理的缺陷,说不了很多话,只能重复着简单的句子来表达她的关心:“娃娃回来啦?上几年级了?”我生怕她听不清,大声回答说:“上初中了!”她不住的点着头,用手托一下身上的筐子,说:“好啊,好好念书啊!”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望着她往田埂上走去的瘦弱身影,心中蓦地一阵难过。
村子里的人嘲笑她丑,甚至连小孩子都说她是妖怪,但丑婆却从没怨恨过他们。放牛许多年,丑婆从未让牛碰过乡亲们的一颗庄稼,出门割草时会帮乡亲们把田边的杂草一起拔掉。她就是这样用自己的善意来对待外界的恶意,哪怕是一些微小的举动。
久而久之,村里有些人都知道丑婆的善良举动,他们虽然还是唤她丑婆,但那声音里明显少了以前的嫌恶,烈日炎炎时,也有人叫路过的丑婆进屋喝碗水。每当这时,丑婆总是憨憨的笑着,挥挥手便走了。
没过多久,人们总会发现自家麦田里的稗草少了些,田埂也变得平整些,问丑婆,她又是那样憨憨的笑着。对那些小小的善意,丑婆总是回报更多。我常常想,丑婆其实有着牛一样的精神,忍辱负重,默默无闻,哪怕有鞭子抽在身上,也没有停下耕耘的脚步。有人来为她填一把青草,她便回报他人一方沃土。
我由于读书离家越来越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回到家见到丑婆总觉得她的腰更弯了,身上的编筐更重了。她每次见到我还是认的出来,又反复和我说着那几句话。
丑婆这一生说的话其实很少,身体残疾,长相丑陋,家人只把她当成包袱赶紧甩掉,丈夫从不把她当人看,儿子嫌她丢人,小孩子说她是怪物……没人和她说话,没人想知道她丑陋的外表下是一颗怎样的心。唯一陪伴她的两头牛,也只能默默舔舔她的掌心,那是无言的安慰。
丑婆总是沉默的劳作着,这一切的苦难,她从不倾述,也无人倾听,她如大地般沉默,沉默的面对上天赐予她的一切。也是正是脚下的土地给予她力量,让她能够面对世间的一切艰难困苦。
她是如此简单,用最质朴的情感来对待周围的一切,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我突然很后悔小时候一见她就跑,小孩子是如此残忍,童言无忌却最伤人。她从来没做错什么,却被所有人抛弃。
长相是生来就注定的,她无法改变。人人都说上帝是公平的,关上一扇门的同时总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但生活待她一直如此残酷。她的一生是充满了悲剧色彩的,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悲剧的创造者。
难能可贵的是她从不悲观,她坚强,她隐忍,她用大地般包容的心,默默承受了所有。在承受了这一切苦难之后,她没有对生活满怀怨念,依然质朴,依旧善良,她的心又如天空般纯净。我想丑婆可能并不懂得以德报怨这样的词语,但她的行为却是最好的证明。
渐渐地,我不再知道丑婆的消息。如果刻意去打听,一定能知道的,但我总是不想去问,仿佛刻意回避似的。我怕听到别人说:“她去世了”、“她生病了”、“她晚年不太好”……我最怕听到她晚景凄凉,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想记录下丑婆的故事,才发现这个故事的主角都没有名字,甚至这个故事根本不能称为故事,它如此简单,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平凡一生。但正是这简单让人感动,最纯粹的东西往往最打动人。
丑婆一直活在我的记忆中,记忆中的她有着安详的面容,因为她有着那样包容而又纯净的心灵。我闭上眼睛,眼前是故乡的景色,丑婆依然背着满满的青草,两侧是无垠的麦田,她隐藏在那盛大的绿色中,是天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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