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0周年。200年后,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陀思妥耶夫斯基?
或许正如黑塞所言:“我们之必须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在我们遭受痛苦不幸,而我们承受痛苦的能力又趋于极限之时,只是在我们感到整个生活有如一个火烧火燎、疼痛难忍的伤口之时,只是在我们充满绝望、经历无可慰藉的死亡之时。”
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甚至恶人,要比我们想象中的他们幼稚得多、天真得多。其实我们自己也一样。
我这辈子怄气确实觉得开心,我是为了美学上的需要而怄气,因为有时候扮演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角色不但开心,还有美感。
因为人是为幸福而生的,谁要是十分幸福,他就有资格对自己说:“我在这世上实现了上帝的旨意。”
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任何人只要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的个性就会压迫我的自尊心,妨碍我的自由。不出一昼夜,即便是最好的人也能令我憎恨。
主要的是力戒作假,尤其要力戒向自己作假。此外,既不要嫌弃别人,也不要嫌弃自己。还要力戒恐惧,虽然只是一切作假的后果……
与梦想中的爱比较起来,切实的爱是一件严酷和令人生畏的事情。梦想中的爱图的是急功近利、立竿见影,渴望做出人人注目的壮举。切实的爱则需要工作和毅力,对于某些人来说兴许还是一门学问。
往常诚实的会去偷;向来温顺的会杀人;一贯忠诚的会背叛。
有些人不需要百万家私,一心只想解开疙瘩一通百痛。
要知道,亲爱的,我们中每一个人对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无疑都负有责任,不单单因为万物皆有罪这一共性,而是每一个个别的人都应该对世上所有的人、也对任何一个个别的人负责。
我认为,在世上人人都应该首先爱生活。
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
一定得这样,超越逻辑去爱,一定得超越逻辑。
你走向世界,但是两手空空,只有一项自由的许诺,而人们由于头脑简单和胡作非为的天性,对之根本无法想象并且怕得要命——因为对于人和人类社会来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比自由更无法忍受的了!
如果顺从是用面包收买的,这哪里谈得上什么自由?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
人们最坚持不懈而又劳神费心的努力,莫过于身为自由人偏忙着寻找该对之顶礼膜拜的那个人。而且要找到能让人人都信仰、人人都崇拜的对象,一定得大家一起来……为了共同崇拜,人们自相残杀。他们创造了各自的上帝,便互相挑战。
活着便是天堂,我们人人都身在天堂,可就是不愿理解这一点。只要大家愿意理解,明天整个世界就会变成天堂。
何必要多少年,何必要多少月!也不需要计较多少天,一天就足够让人体会到全部幸福。
我亲爱的人们,我们何必争吵,何必彼此在对方面前夸耀自己,何必互相记恨对方?我们何不到花园里去玩耍,嬉戏?让我们彼此相爱,互相亲吻,你夸我,我赞你,为我们都活着而祝福吧!
一个人最宝贵的莫过于他幼年时期在老家留下的回忆。几乎任何时候都是这样,只要家庭中有一丁点儿爱与和睦存在。即使最糟糕的家庭也会有一些珍贵的回忆保存下来。
除了人以外,其余一切都是完全无罪的。
如今人人都力图最大限度地各自为政,都想在自我封闭的状态中追求生活的完满,其实他们的一切努力并不能得到生活完满的结果,只能是彻底的自我毁灭,因为充分确立自我非但没有成功,反而陷入十足的自闭。因为当代所有的人都分散成单独的个体,人人都把自己关在洞内,人人都远离他人,把自己的所有的通通藏起来,结果自己不与他人为伍,也把他人从自己身边推开……真正要做到高枕无忧,关键不在于个人如何独自苦干,而在于人们齐心协力。
一切都会过去,唯独一个“真”字长存。
他们活着仅仅为了互相攀比、吃喝玩乐、摆臭架子。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官高爵显、奴仆如云已被视为不可或缺的需要,为了满足这种需要甚至不惜牺牲性命、荣誉、仁爱,如果得不到满足甚至可以自杀。并不富有的人也在追求这些,而穷人欲望得不到满足又羡慕他人,便借酒消愁。
什么是地狱?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人人都说自己嫉恶如仇,可是私下里人人都钟爱恶。
生活是无处不在的,地底下也有生活。……即使有千灾百难——我活着,遭到酷刑拷打——我活着!哪怕幽闭在与世隔绝的塔中,我还是活着,看得见太阳;纵然看不见太阳,我仍然知道有太阳。而知道有太阳——不正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吗?
贫非罪,这是真理。
要知道,得让每个人有条路可走啊,因为往往有这样的时候,你一定得有条路可走!
他们开头哭泣,后来就习惯了。人是卑鄙的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
一个正直而富于感情的人总是诚实坦率的,但精明的人却把你的话记在心里,然后把你吃掉。
如果全面地去考察一个人,那还会有很多好人吗?
大家都用各种手段发财,所以我也想急于发财。……不花本钱,尽快地、不劳而获地发财!大家都习惯了坐享其成,仰赖别人,吃别人嚼烂的东西。嗯,伟大的时钟敲响了,每个人都本相毕露……
胡说是一切动物中只有人才能享受的唯一的特权。人是从错误中得到真理的!
发表自己的不正确的意见——要比转述别人的一个真理更有意义;在第一种情况下,你才是一个人;而在第二种情况下,你不过是只鹦鹉!
我们大家差不多总是像疯子,只不过区别是微乎其微的:“病人”比我们稍为疯些,所以必须辨别这个界限。正常的人几乎没有,这是对的。几十个人当中只有一个,说不定,几十万人当中只能碰到一个,而且那也是罕见的例子……
不用锁门的人不是很幸福吗?
人类社会中绝大多数的这些恩人和建立者都是非常可怕的刽子手。
有良心的人,如果他认识到犯了错误,就会感到痛的。这也是对他的惩罚——苦役以外的惩罚。
精神上和肉体上的痛苦,对于有大智和深谋远虑的人永远是不可避免的。
不,我只能活一次,不能活第二次,我不愿等待“普遍的幸福”的到来。我要自力更生,不然的话,还是不活好。
你可知道低矮的天花板和窄小的屋子会束缚人的心灵和智慧!
权力只给予敢于附身去拾取的人。这只需要一个条件,仅仅一个条件,只有胆大妄为!
两个人并排坐着,悲痛绝望,仿佛风暴施虐后,他们被孤单地抛弃在荒凉的海岸上。
投身到生活中去吧,别考虑啦;别担心啦——会把您送到岸上,让您站稳脚跟。
当一个姑娘起了怜悯之心的时候,不用说,这对她是最危险的。这时她一定想要“救他”,劝导他,叫他重新做人,促使他走向更崇高的目标,让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从事新的活动……
世界上没有比说真话更困难的事了,但也没有比阿谀奉承更容易的事。
每个人都为自己打算,谁最会哄骗自己,谁才能生活得最快乐。
此时此刻,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向我召唤,我总有这样的感觉:只要一直往前走,走上很久很久,走到天地相接的那条线后面,谜底便可揭晓,我就能看到新的生活,比我们那里丰富、热闹一千倍的生活。
如果不死该多好哇!如果我能把生命追回来——那将是无穷无尽的永恒!而这个永恒将全都属于我!那时我会把每一分钟都变成一辈子,一丁点儿也不浪费,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决不让光阴虚度!
要真的每分钟都“精打细算”,日子是没法过的。不知为什么,总之没法过。
对孩子什么也不该隐瞒,不该推说他们年纪小,让他们知道还早。利用这种借口是多么可悲而不幸的想法!孩子们自己很善于观察,父亲总认为他们太小,什么都不懂,而事实上他们全懂。大人们不知道,即使遇到最困难的情况,孩子也能提出极其重要的忠告。
美是很难评判的: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美是一个谜。
一个有心而没有头脑的傻瓜,跟一个有头脑而没有心的傻瓜一样,都是可怜的傻瓜。
恻隐之心是整个人类存在最主要的法则,可能也是唯一的法则。
公开真相是普遍的、崇高的、造福于人的权利。
如果您鼻子上或脑门上长了个瘊子,您总觉得所有的人在世上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瞧您的瘊子,并为此笑您、骂您,即使您发现了美洲大陆也无济于事。
我们不能忘记,人的行为的原因通常比我们事后弄清的远为复杂和多样,而且往往很难勾出清晰的轮廓。
比如说,我无法想象:在我服苦役的漫长的十年里,连一次,连一分钟独处的机会也没有,那是多么可怕和痛苦啊?
没有劳动,没有合法的正当收入,人是无法生活的,他会腐化堕落,变成野兽。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如果要彻底制服、压垮一个人,要对他处以一种最可怕的刑罚,以致最可怕的杀人凶手也闻之胆寒,不敢以身试法,——那么只要使劳动具有毫无益处、毫无意义的特点即可。
后来我才懂得,除了自由被剥夺,除了强制劳动,在苦役生活中还有一种痛苦,比其余的一切都更为强烈的痛苦。这就是:强制的群居。
要适应这一切,就要学会无动于衷。
也许我错了,但我觉得,可以根据笑声去了解一个人,初次相逢,倘若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笑声使您感到愉快,那么您可以大胆地说,这是一个好人。
精神上的痛苦比任何肉体的磨难更难以忍受。
是呀,要真正认识一个人是很难的,即使在相识多年之后!
有些人忙乱而行色匆匆地来去奔走,仅仅是因为别人也行色匆匆、忙忙碌碌。
我不仅不会成为凶狠的人,甚至也不会成为任何一种人:既成不了凶狠之徒,也成不了善良之辈;既成不了流氓无赖,也成不了正人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虫豸。
意识太过丰富——这是一种病,一种千真万确、不折不扣的病。单就人的日常生活而言,只需具备普通人的意识就绰有余裕了。
人,无论何时何地,也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喜欢随心所欲地采取行动,而根本不希望按照理性和利益指明的那样去行动。
人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种独立的意愿,无论这种独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无论这种独立会导致什么后果。
因为一个人若是没有意愿,没有意志,没有欲望,那还是什么人呢?岂不就跟管风琴上的销钉一个样吗?
在我身上,在我心灵和良心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并未悄悄死去,也不愿悄悄死去,并化为一种摧心蚀骨的苦闷。
因为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脱离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我们脱离生活甚至达到如此程度,以致有时候竟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厌恶,因此当别人向我们提到它时,我们就会无法忍受。
年纪轻轻的美男子,像女孩子一样柔弱而容易冲动,同时又快乐而单纯,胸无城府而又怀有非常高尚的感情,有爱心,诚实、热忱……
我接受贿赂而又维护真理;在绵羊面前我是好汉,在好汉面前我就是绵羊。
在有些情况下,钱可以让人保持独立的地位,独立地作出决定。
认识到自己是傻子的傻子,已经不是傻子了。
你怎会没有想到,如果你没有钱,如果你没有能力履行自己的义务,那么你也就没有权利做丈夫,你就没有理由承担任何责任。只有爱是不够的,爱要通过实际行动来表现;可你的想法是:“虽然你跟我会受罪,但是你得跟我一起过日子”,——要知道,这是不人道的,这不是高尚的态度!高谈博爱,热衷于全人类的问题,却又对爱情犯罪,这是不可理解的!
人类一切美德的基础乃是最深刻的利己主义。一件事越是合乎道德,其中的利己成分就越多。爱自己,这是我所承认的唯一信条。
我爱的是不是仅仅是这一点:很简单,我是爱他的整个人,假如他不完全是这样的一个人,有刚强的性格,更聪明一些,也许我就不会这样爱他。
贫穷不是罪过,为富不仁才是罪过。
我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对人类贪欲之多、之奇深感惊讶。“就说这个人吧,”我暗自在想,“他很可以一门心思地去攒钱;不,他还想要名望,文学家的名望,优秀出版家、批评家的名望!”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知道得更清楚,我白白浪掷了自己最宝贵的年华!既然我确实曾在您身旁感到这般幸福,我还有什么可幻想的呢?我现在可以说:我一生至少有两个晚上没有白活!
我在这样的时刻已开始意识到,我永远不能开始过真正的生活……我听见人群在我周围生活的旋风中喧嚷、打转,我听见、看到人们在生活——实实在在地生活,看到生活对他们来说不是此路不通的,他们的生活不会像梦境、幻影那样风流云散,他们的生活不断更新,永葆青春,其中没有一时一刻与别的时刻雷同……
你用自己的岁月做了什么?你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埋葬到何处去了?你这几年究竟是不是活着?
欢乐和幸福能使人变得多么好啊!在心中沸腾的爱是多么热烈啊!你好像要把自己整个心都注入另一颗心,要使一切都快乐,一切都欢笑。
当我们自己不幸的时候,我们对别人的不幸感受更加深切;感情的趋向不是分散,而是集中……
我们不知道谈什么好,我们笑,我们哭,我们说了千万万语,可都是东拉西扯,毫无意义的话。
愿你的天空万里无云;愿你那动人的笑容欢快明朗、无忧无虑;为了你曾经让另一颗孤独而感激的心得到片刻的欣悦和幸福,我愿为你祝福!
那是足足一分钟的欣悦啊!这难道还不够一个人受用整整一辈子吗?……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