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思绪伴着花开的声音,如五月的阳光一样热烈,在原野上开放,又如雷雨前的闪电,沉闷过后是无法抑制的表达,最后消失在云层的深处,如弹指一逝的时光。天空突然下起雨来,街头烟雨中飘浮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如一朵朵飘浮不定的思绪,在记忆的深处绽放,给人一种易逝的感觉,也让我的心没来由地惆怅起来。
艾 蒿
蝶飞的季节,家乡的艾蒿疯长。那些成熟的艾蒿苗条而挺拔,肃穆地端站着,齐刷刷笔直地刺向天空,在蓝天和黑土之间与阳光相吻,与风缠绵。少年的我和艾蒿一样瘦长,背着一捆艾蒿,艾蒿的影子和我的影子重叠着在田埂上移动。艾叶疲乏地依偎着我,亦如我伏在母亲的背上。
艾叶将它全部的香气浸入了我的皮肤和衣裳,然后任由我的身体静静地去释放。母亲说我就像一根活着的艾蒿。
我和艾蒿的缘分,是从我哇哇坠地时结下的。在农村,新生儿“洗三澡”是一件盛大的仪式。出生第三天,坐月子的母亲和孩子都要用艾水洗澡,在盛着艾水的澡盆里放入铜钱、秤砣,以示称心如意、前程似锦。这艾叶的芬芳清香让我年轻的母亲沉醉,她久久地亲吻怀抱里散发着艾香的我。从此,艾香流淌在我的血液里,隐藏在我的生命里,以至我一闻到艾草的香味,心里就有一种温暖和甜润的感觉。
屋前有块艾蒿地,端午节或屋场里有孩子出生,母亲总要牵着我的手去艾蒿地收割。无数细小的艾花在母亲的头上飞舞,引得母亲头上那枚蝴蝶夹也振翅欲飞。
母亲的蝴蝶夹早已遗落在岁月的深处,艾花却飞落停留在了母亲的发丝上,让我至今还能闻到母亲花白的发丝上那艾花缕缕的清香。
菖 蒲
剑一样的菖蒲生长在河边,清澈的河水冲洗菖蒲的根部。我也如菖蒲一样将脚伸进水里,和菖蒲并排坐在河边嘻戏,让鱼儿围绕着我的脚边游动,让河水轻吻着我肌肤,摄下童年和少年的影子。
我看见了河岸上那个左手拿着艾叶右手拿着书简的人,他站在两千年前的菲菲细雨中向我微笑,暮云低垂,远山近树一片青黛。虽衣衫单薄,形容枯槁,但他依然气定神闲,自信洒脱。我听见了他在轻吟那首流传了二千年的《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我竭力去模拟他当时的心情,结果却被一种悲剧的人生扼住了,内心浸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和隐痛。
眼前只有滔滔的江水。再多的水,也不能为生命止渴;再多的水,也不能阻止一个悲剧的发生。他终于轻轻地去了,如一叶菖蒲在水中远去。我看到了无数的艾叶和菖蒲散落在水面,闻到了艾叶的清香,听到了竹简的哗啦声和菖蒲的哭泣。如剑的菖蒲不离不弃地保护着他,远处有龙舟箭一般地驶来。而时间的激流,却一直把他送过了两千年,送进了亿万人的心中。
粽 子
儿时的端午节已渐行渐远,成了一道永不回来的风景。而童年的记忆却是我一生的眷恋。我的嘴边依然残留着儿时粽子糯米与芝麻的清香,如杯陈酿的老酒,醇香在我的唇齿间弥久不散。
母亲将艾蒿插在门框顶上,将菖蒲搭在上面,跋涉千年的艾蒿和菖蒲已是满身沧桑。母亲然后去裹粽子,煮鸡蛋。母亲和千万个母亲一样,将一个流转了两千年的故事,将对一个人的爱戴与祈祷包裹在粽子里,做成了节日的形状。两千年,为了那遥远的爱和恨,为了一个与自己无关人的信念,母亲们一代一代地传承着,包裹着,使五月和端阳也变得沉重甚至忧伤起来。
贫穷的生活使母亲尽其所能也只能包上十几根粽子,煮上十来个鸡蛋。我和妹妹每人两个鸡蛋,母亲总是把它染红,然后用一块布角缝成一个小袋挂在我和妹妹的脖子上。
那年的端午节,父亲在方洲水库大坝上挑土,母亲命我给父亲送去两根粽子两个鸡蛋。母亲把它包在一个毛巾里,我提着它沿着长长的河堤弯弯的山路走着,突然感到一阵阵饥饿,最终我忍不住打开了毛巾,偷吃了那两个鸡蛋,我看到父亲打开毛巾时,没有看到鸡蛋时那失望的神情,而这失望的神情,至今一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如今父亲已远走,再多的粽子和鸡蛋他也无法吃到,我只能作一个缅怀和祭奠。生命对我来说,如今更多显现出的是一个减法的过程。手提粽子、艾叶和菖蒲,思绪在五月的风中飘散。时间在我身上长出叶子,也脱落叶子,生命的日历在叶片上一字不漏地记录,飘落在地上堆积。我突然想,来日,我是否也能和那位前人一样,做一个艾蒿和菖蒲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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