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一千五百多年前,南北朝时期梁朝散骑侍郎、给事中周兴嗣就已写下“枇杷晚翠,梧桐蚤凋”这样的句子。枇杷晚翠,说的是枇杷耐寒,不会因霜冻的摧折而凋萎。
江南人家若有庭院,总会设法栽上一二棵树,桂花与石榴皆十分相宜,种枇杷的也有,枇杷叶宽厚而长,脉络分明,色泽墨青,背面覆绒毛,微微显出一点霜白色。
数年之间,已足够让枇杷荫蔽庭院了,夏日坐树荫下纳凉,摇着蒲扇,慢慢呷一口清茶,说不出有多惬意。
明朝昆山人归有光《项脊轩志》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项脊轩是归有光读书处,旧名南阁子。庭前有枇杷树,生得蓬勃繁茂。这株枇杷树,是他的妻子去世之前亲手种下的。
图 | 春衫泪
妻子亡故之后,阁子亦渐破败,两年后重葺,归有光多在外,已很少再于此居住。若是日日相对,只怕免不了时常心生“物是人非”这样的悲叹吧。
“庭有枇杷树”之句,虽是多年前读到,却至今不能忘,默然吟诵,也能从中体会到震川先生的深情与怅惘。
彼时我尚未识枇杷树,只在水果店看过它的果子,整整齐齐摆在铺了翠色蕉叶的竹匾上面,表皮黄润,像是某种晶莹的美玉,颇为诱人。买上一些,用白瓷碟子盛着,或是半旧的竹篮装着,置于案头,便觉赏心悦目。
枇杷耐看,古来以枇杷入画者,大有人在。宋徽宗有《枇杷山鸟图》,动人处在于那枇杷叶上圈圈点点大小不一的虫眼。
虚谷笔下的枇杷,金丸累累,叶又多又密,处处透出一股乡野气。江寒汀画枇杷,添了花鸟,明艳活泼,自有一份俗世的热闹与美意。
文人画枇杷,多选取一二枝,便足以尽其风致,是没有人画一整棵枇杷的。而栽种于园林中的枇杷,以粉墙为宣,点缀几峰山石,遮映一角亭子,即脱去山野习气,有了清雅的气韵,不需花费笔墨,也能成画。
拙政园专门辟出一个园中园,栽种枇杷,一道云墙迤逦横过,便隔开了空间。园子内外,有月洞门可通。江南的月洞门,形如满月,温润文雅而不露锋芒,像是江南的人。
洞门上宜嵌砖额,好比留园的“又一村”,艺圃的“浴鸥”,狮子林的“探幽”,三两字,已有点睛之趣。
图 | 春衫泪
枇杷园砖额背面嵌“晚翠”二字,即便是落木萧萧的寒冬,步入园中,头顶上也总有枝柯蘙然,交映出一片冷翠,令人恍然领会到“晚翠”的妙意。
俞平伯亦喜“晚翠”二字,认为玲珑馆旁可多种几株枇杷,“那么终年绿阴罨(yǎn)画,婆娑可爱,就将玉壶冰改为晚翠轩,也无不可”。
玲珑馆是枇杷园内主体建筑,所悬匾额即“玉壶冰”,室内窗棂为冰裂纹样式,每当日光斜照,一派晶莹寒澈,通透澄明。
抱柱上悬挂两副楹联,其一为“林阴清和,兰言曲畅;流水今日,修竹古时”,其二为“曲水崇山,雅集逾狮林虎阜;莳花种竹,风流继文画吴诗”,一行一楷,令人读罢,不由得在脑海中浮现出文人雅集曲水流觞的雅意风流。
图 | F呐。
如今玲珑馆枇杷枝繁叶茂,冠盖亭亭,正是俞平伯文中所说,“终年绿阴罨画,婆娑可爱”。
十一二月间,枇杷著花,白,且小,五裂,样子颇为秀气,只是花梗过于粗笨,失了纤细之感,且密生的锈色绒毛风头大盛,把花衬托得灰头土脸,所以一般人也就不去注意它。
枇杷花虽不起眼,却有蜜糖的甜香,散在风里,清淡好闻,令人不由得想起夏初上市的枇杷果,琼浆玉液,细腻香甜。
江南人爱枇杷,尤其爱白沙枇杷,因其皮薄肉厚,细腻无渣,清甜多汁,品质上乘,也就难怪齐白石灯下画枇杷时,会那么笃定——“曾经白沙,世无枇杷”,吃过白沙,世上的其他枇杷都算不得什么了。
最好的白沙枇杷出于东洞庭山,东山枇杷与茶树间植,春茶采完过一月,枇杷便开始陆陆续续成熟。
近小满,有果农用竹筐担了枇杷来城中售卖,坐在树下,也不用吆喝,自有人前来挑选。
枇杷一直卖到天气渐热,知了喈喈,在树影里一阵接一阵骤雨似的鸣叫,方才下市,继而,果农的担子上开始出现李子、毛桃,大暑时节则卖莲蓬和金铃子;
随后是石榴,是菱角,到洞庭橘子和白果上市的时候,秋风已凉,银杏开始着色,丹枫灼灼,乌桕叶片片飘堕于阶前,枇杷就又要开花了。
风吹枇杷,落花悠悠,是下在江南的一场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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