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西亚·马尔克斯77岁这一年,他写下了《苦妓回忆录》,随后宣布封笔。
这位公认“最无争议”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人类目前为止最后一位文学大师,创作出《百年孤独》的伟大作家,却在77岁高龄写下一部以“性”为主题的小说,招致诸多非议。
“性”在文学中是一个重要符号,虽然它常常被说低俗,却是所有伟大文学中不可或缺的。因为它是人类的本能,是欲望,是所有罪恶和爱欲的极端表现。
在马尔克斯笔下,“性”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它是一个老人最后的挣扎。马尔克斯要讲的,是关于岁月、死亡和爱。
这部小说是带有部分自传色彩的,极为真诚的作品。不同于马尔克斯之前的所有作品,作者不加掩饰地表达着欲望的折磨,对孤独的悲悯以及面对死亡的恐惧。
小说以一个90岁老人的自述展开,老人决定送给自己一个充满爱欲的夜晚,做为他90岁的生日礼物。
而且对方必须是纯洁的少女。
一个家境贫寒的少女接受了桩生意。就在老人90岁生日当晚,他看着因恐惧而服用了安眠药物的少女,没能忍心叫醒她。
老人知道,他的本能已不复存在。它已然变成了空乏的欲望,甚至那欲望都是凭空幻想出来的。
马尔克斯在书中写道:性是一个人得不到爱时给自己的安慰。
何况,老人要的根本不是“性”,而是爱。“性”只是他心中的一个执念,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爱的能力。
很多时候,男人并不是把“性”看做一种欲望,而是一种表达爱的能力。
接着,老人还是没能克服再和少女共度一晚的愿望。女孩依然安睡,老人在她身边讲着故事,唱着歌谣。
再接着,女孩不再恐惧,也不再服用安眠的药物,而是静静地躺着,听老人讲的故事,听老人唱的歌谣。
如今,老人已经再也离不开女孩。像他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年纪,还有什么样的资格去爱呢?他为此而绝望。
直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少女身穿高贵的,镶嵌着水晶的裙子,带着各种各样的首饰,浓妆艳抹地出现在老人面前。老人愤怒极了,怒吼道:妓女!
老人决定和少女断绝来往,因为少女毁了他对纯洁爱情的向往,并把少女看做烟花柳巷中的人。
可少女真的消失之后,老人开始怀念,并认定那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爱情。他在女孩面前始终是自卑的,这种自卑,是源于恐惧,这恐惧让他失去了追寻爱的能力。
是什么让老人恐惧呢?这很重要!
是悬殊的年龄差距?是对自身无能的悲哀?是惧怕世俗的眼光?还是单纯地因为衰老?
或许是岁月吧,它带给老人90岁的高龄,带给他一副皱皱巴巴的身体,夺走了他曾引以为豪的本能,也同时告知世人,这是个老家伙。
可岁月就在那,它只是把人拉近死亡,却从未剥夺人的勇气。
那勇气,是他自己丢掉的。
在我看来,真正让老人恐惧的,是偏见,是执念。
老人畏惧世俗的偏见,那世俗的偏见也正是他自己的偏见。一个90岁的老人没有去追求爱情的权利,何况对方是一个纯洁的少女呢?因为这份得不到的,不被认可的,永远无法走向现实的爱,他从“性”的执念走进了“爱”的执念。
从我们呱呱落地开始,世界是新的,一切都散发着未知的诱惑,争抢着去了解一切。可遗憾的是,随着年龄,知识和阅历的增长,我们没有变得更深邃,相反,我们空长了偏见,满身执念。
所以,老人才会执着地想要一场以“性”为目的的生日盛宴;所以,老人才惧怕自身没有爱的能力,并因此绝望;所以,老人才认定爱情并不属于老年人。
在我看来,没有人不是活在偏见和执念中的。
岁月所做的,也不过是把偏见变得更大或更小,把执念加重或减轻。
人类不可避免的狭隘,正是因为偏见。人类为之痛苦的,正是执念。那么岁月的意义,便是将偏见缩小,将执念放轻。如果不是这样,岁月也就没有了意义。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白活。
人究竟是因为孤独而去寻找爱情,还是因为得不到爱情而倍感孤独呢?
因为孤独,所以去爱。因为爱不得,所以更孤独。这似乎是一个死循环,直至死亡。
孤独、死亡和爱,是马尔克斯永恒的主题,他的所有作品都在讲述着三样东西。
在《苦妓回忆录》中,老人便陷入了这三者的深渊中,他惧怕孤独,畏惧死亡,寻找爱情,爱而不得。我们所有人何尝不是坠入了这同样的深渊中呢?
真的无解吗?
马尔克斯在这部作品的最后给出了答案,这也是我深爱马尔克斯的原因之一。相比于崇敬他的文学造诣,我更崇敬他如孩童般的赤子之心。
在小说的最后,老人从他人口中得知少女已经疯狂地爱上了自己。他重拾了生命的意义,只要有人爱着你,只有你还有爱的人,你就永远有对抗孤独的力量,也不再会惧怕死亡的冰冷。
如果你问,少女为什么会爱上90岁的老人?那么恭喜你,这就是我讲的偏见。
因为爱,没有理由。
在《苦妓回忆录》的最后,马尔克斯这样写道:终于,真正的生活开始了,我的心安然无恙,注定会在百岁之后的某日,在幸福的弥留之际死于美好的爱情。
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也有类似的一段话:我对死亡的唯一遗憾,是不能为爱而死。
在《爱情和其他魔鬼》的最后,同样写着:她已经为爱死在了床上,她的两只眼睛炯炯发光,皮肤像初生的婴儿。
马尔克斯对死亡的唯一愿望,便是为爱而死。我相信,每一个热爱艺术的人,都会希望自己死于爱情,还有比这更美妙的死亡吗?生命将因爱情而不朽。
当然,这只是富有诗意的幻想,我们终究要归于生活,终日与乏味和平庸对抗,在成长中衰老。成长意味着孤独,衰老意味着这孤独的不可逆转。人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衰老,随之而来的是对时间的畏惧。而能与这一切对抗的,唯有爱。
我为这篇文章的总结是:
我不愿岁月充满乏味,庸俗和狭隘,我愿赋予岁月以高尚的意义,那便是它给足了我们去寻找爱,和为爱而死的,一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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