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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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为才所误
青年为情所伤
老年为国所悲
人生最悲惨的事情是什么?
少年得志,才华横溢,胸怀大志,却屡屡科场失意,报国无门,壮志难酬。此是其一。
青年遇上爱情,与意中人情投意合,却由于种种的原因,两人天涯各奔,肝肠寸断,空负深情。此其二也。
及到老年,事业突然转机,却又年长力竭,国破家亡,最终郁郁而亡。此其三也。
如果三者都让一个人遇上,那这个就是惨加上惨,一生凄绝,不堪回首。
历史上还真有这样的人,他就是冯梦龙。
01
冯梦龙出生于公元1574年,也即明万历二年的苏州吴县。这一年是明神宗皇帝朱翊钧即位的第二年,11岁的小屁孩管不了什么事,由他的母亲李太后掌权,内阁首辅张居正主持政务,开创了“万历中兴”的局面。
“苏湖熟,天下足”,苏州从来就是一个富足的地方。传说冯梦龙的父亲是一个米商,经济条件不错,一生崇文尚学,非常希望子女能够登科入仕,分别给三个儿子取名“梦桂”“梦龙”“梦熊”,还结交了当时苏州名儒王仁孝,要求子女认真按照儒家一套行事。冯梦龙和同时代的文人一样,从小就读四书五经,习八股时文,他说:“不佞童年受经,逢人问道,四方之秘荚,尽得疏观”。他还兴趣广泛,涉猎杂书,强记童谣,小说、戏曲、民歌、牌经、酒令无所不通,二十几岁便创作了戏剧《双雄记》和大量的散曲诗文。
“早岁才华众所惊,名场若个不称兄”“一时名士推盟主,千古风流引后生”。冯梦龙的才华为世人所惊,顺理成章地被推为韵社盟主,韵社这个朋友圈里有董遐周、温体仁、文震孟、文震亨,以及文从简等人。
“学而优则仕”是中国传统思想的窠臼,也是冯梦龙父亲的希望所在。考科举当官顺理成章成了冯梦龙今后人生的方向,二十岁左右时冯梦龙踌躇满志的去应试,然后参加院试,又中了秀才,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明朝的科举分为四级考试制,即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在院试以前有小考。考生参加县试和府试及格者称“童生”。然后参加省、府所在地方书院考试,院试及格,称“生员”,俗称“秀才”或“相公”。秀才可参加乡试,乡试三年一次,由皇帝派主考官主持。乡试考中的称“举人”,第一名称作“解元”。乡试第二年,在京城举行会试,举人才有资格参加。会试在春天举行,考中的称“贡生”,第一名称作“会元”。贡生要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一场地考试,这场考试叫“殿试”。殿试分三甲出榜,考中的都“进士”。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
冯梦龙的仕途之梦断在乡试的路上,他屡屡参加乡试,却屡屡未能中举。按明朝的制度,进士是授予官职的,举人可授可不授,而秀才是授官职的。所以所世也就有人“范进中举”的悲剧故事。
冯梦龙一直未能中举,而他曾经的朋友圈却都先后入朝为官了,文震孟担任了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的高官,温体仁甚至成为了内阁首辅。而被文从简誉为“千古风流”的冯梦龙兄弟,却依然落魄江湖,一身青衫布衣,十分令朋友们为他在政治上的失落惋惜。
最是失魂落魄处,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代的书生,纵有千般才华,如果考不上功名,也是潦倒困顿一生。冯梦龙从20岁到56岁,一直奔波于科场,经济状况可想而知,他很缺钱,缺钱也奠定了他人生的下一步悲剧。
02
明朝是一个有骨气的朝代,纵使国家危难重重、国破人亡,皇帝也是宁愿战死疆场或上吊老槐树也不会屈服求和;明朝又是一个奇葩的时代,青楼女子享有极大的殊荣,文人、官员争相与之结交,千金买笑,引以为荣。
“秦淮八艳”马湘兰、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顾横波、寇白门、陈圆圆,一个比一个有才,一个比一个长情,一个比一个有故事,跟他们交往的,无不是那个时代的知名大才子。大才子会爱上这些青楼女子,多是由于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丝毫不逊大家闺秀。加之在那个环境中能与一些有识之士交往,比寻常女子更有见识。
科考无门的冯梦龙苦闷无聊,也开始终日游荡在烟花柳巷之中,过起了放荡不羁的生活,他交往的青楼的女子很多,知名的有侯慧卿、冯爱生、冯贞玉、冯喜生、白小樊、来姬、阿圆……。她们都是才貌俱佳色艺双全知情知趣善解人意的主,只有和她们在一起,冯梦龙的心才得到平复,感觉到自由自在。
那个叫冯爱生的女人,聪明伶俐,她遇到了丁仲,两情相悦,可是丁仲一直凑不足为冯爱生赎身的钱,拖来拖去,爱生终于抑郁成疾。老鸨烦了,就把冯爱生卖给了茸城公子。富家公子对她只为玩弄,哪有什么真感情。冯爱生身心都受到重创,病情愈加沉重。富公子也烦了,把她又还给了老鸨。冯爱生回到妓院后,不久就病死了,年仅19岁。
冯梦龙非常同情敬佩这个痴情的姑娘,把这件事写成了《爱生传》。爱生没有墓地,棺材停放郊外不能下葬。冯梦龙四处奔波筹措,联系她生前好友为她捐资买墓地,终于将其安葬,让她入土为安。
这样多情的男人,如果遇上自己真爱的女人,该是何等纯真炙热?
那个人,是侯慧卿,相比于秦淮八艳,她名不见经传,但就爱情方面,却一点儿不逊色。
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接下来应该是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侯慧卿早就厌倦了倚门卖笑的生涯,她想过普通女子相夫教子的幸福生活,冯梦龙又何尝不想?
晚明时期,一个名妓的身价,少则几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银子。这种身价非富商、高官负担不起。冯梦龙不是钱谦益,他只是一个落魄书生,他所有的,只是真心和才华,根本没有经济能力。
他只能天天向她倾诉着爱情,让她等待自己。他说:你说我,负了心,无凭枳实,激得我蹬穿了地骨皮,愿对威灵仙发下盟誓。细辛将奴想,厚朴你自知,莫把我情书当破故纸。
想人参最是离别恨,只为甘草口口甜哄到如今,黄莲心苦苦口需为伊耽闷,白芷儿写不尽离别情字,嘱咐使君子,且莫做负恩人。你果是半夏当归也,我情愿对这天南星彻夜的等。
一天天过去了,侯慧卿等不到希望,她知道冯梦龙是穷书生,拿不出钱来赎她,她又不愿象冯爱生那样最后郁郁终生,终于听从了老鸨的劝说,随一个愿意给她赎身的富商离去离去了。
冯梦龙应该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他一下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坐在那,失魂落魄,不言不语。他一直憧憬着与她携手白头,从来不愿想到终有一天两人分崩离析。
她总是说,男人最易负心。“激得我蹬穿了地骨皮,愿对威灵仙发下盟誓。”可是,誓言犹在耳,她就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而他,因为穷,自己所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她的离去!
冯梦龙失魂落魄,嚎啕大哭。提笔写道:“情深分浅,攀不上娇娇美眷。”他恨自己没用,不能为心爱的人赎身,也恨她,薄情。他爱的小心翼翼,全力呵护,不曾有一个字的得罪?为什么,她要抛弃自己,琵琶另抱?他心理明白,当爱情遭遇现实,又有什么办法?
接下来,他大病不起。好长时间,他病愈了,从此不再踏进青楼一步。满腔的痛苦哀怨,他都倾注在笔端纸上,写下了大量的爱情散曲。侯慧卿离去的一周年纪念日,冯梦龙写下了《端二忆别》:“噫!年年有端二,岁岁无慧卿,何必人言愁,我始欲愁也?”
直到清朝顺治三年,他终于盼来了这段跨朝代爱情的剧终。73岁的冯梦龙无力地躺着床上,窗外风和日丽,那个人,她还好吗?“这歇案的相思无了绝,怎当得大半世郁结。”“将此情诉知贤姐姐,从别后你可也消瘦些?”
微微一笑,他闭上了双眼。
03
大明崇祯三年(1630年),五十七岁冯梦龙迎来人生的一个转机,他被补为贡生,次这年破例授丹徒训导,七年(1634年)升任福建寿宁知县。
训导在明朝是一个从八品的小官,但冯梦龙已经没多余的选择,倒是这个职位对他来说算是得心应手,不久后得到了提拔。寿宁是福建一个贫穷而又偏僻的山区小县,远离繁华的苏州城。冯梦龙拔山涉水,几个月之后终于到达了这个闽浙边上的小城。
在知县任上,他努力施行着自己的人生理想,做贤明官员,造福百姓:筑城墙、设司更,带头捐俸集资修基础设施;他发布的政纲是劝耕、弥讼、戒溺女,极尽了一个地方父母官的责任。《福宁府志》、《寿宁县志》均将他列入《循吏传》,称他“政简刑清,首尚文学,遇民有恩,待士有礼”,但冯梦龙四年任期满后,却再也没有得到委派,从此赋闲离职。
再过几年,重大变故到来,他的大明皇帝崇祯于1644年三月在北京自缢而死,四月吴三桂领着清军的铁骑进入中原,明福王朱由崧逃至南京即位, 就是历史上所谓的弘光帝了。
这又是冯梦龙人生的一大悲催了。终于进入了一生所追求的仕宦之列,却又已过花甲之年,政绩显著却再无施展之地。好不容易退休回乡却又国破主亡,人生再无依托。
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走向灭亡是无可挽回的历史趋势,但如果象冯梦龙这样的治国经世之才能够进入统治集团高层,历史的演绎是否会有所改变呢?
这场“天崩地裂,悲愤莫喻”的变乱彻底搅乱了冯梦龙宁静的晚年生活。他以70岁高龄,奔走反清,刊刻《甲申纪事》和《中兴伟略》等著作,阐发自己对时政的看法。此外,他还上书弘光帝,提出应效法古制铸造钱币,兴利除弊。
弘光元年(1645年,也是顺治二年),冯梦龙最后一次远游,出游路线是经吴江,到杭州、绍兴、台州,他是奔走呼号,为反清复明做宣传,只可惜徒劳无功。次年,冯梦龙回到家乡苏州,带着满腔的悲愤离开了人世。也有人说,他又重新回到了寿宁,牺牲在抗清前线。
纵观冯梦一生,少年为才所误,中年为情所伤,老年为国所悲,其悲情落魄,旷古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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