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复盘柏壁之战的时候讲到过“独孤怀恩谋反”的故事,但是出于叙事详略的考虑并未就此深入展开。现在觉得这件事还是很值得好好讲一讲的,毕竟这个“行刺皇帝”的小插曲为柏壁之战增添了不少戏剧色彩,而且关于此案的个中曲直似乎一直颇受关注,莫衷一是,有必要好好梳理一番。于是就有了这篇番外。
(注:本篇走轻松路线,其中有不少内容是我的“合理脑补”,所以就不要当做研究结论来看待了。当然了,文中引用的史料都是真的,演绎的部分会有明显的“我认为”“可能”等字眼加以提醒)
独孤怀恩,其祖父即为那位著名的“史上最牛老丈人”独孤信——独孤信的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三朝皇帝周明帝宇文毓、隋文帝杨坚、唐世祖李昞(李渊之父)。因为这层关系,独孤怀恩从小在隋宫中长大,唐朝建立后又当上了工部尚书。由于当时蒲州(河东城)死活不投降,李渊命独孤怀恩前往督战,结果独孤怀恩数战不利,被皇帝李渊所责罚,从此怀恨在心;后来某次宴会上,由于李渊开了句玩笑“你家姑姑们全都做了皇后”,独孤怀恩便更加坚定了“我独孤家的纯爷们儿绝不便宜了你们这帮外孙子”的念头。
然而,独孤怀恩的第一个谋害对象并不是众所熟知的李渊,而是二殿下秦王李世民。
关于这一阴谋,新旧唐书都有记载:
(武德二年十月)刘武周使宋金刚略浍州,帝发关中军属秦王,屯柏壁。由是怀恩与麾下元君宝、解令荣静谋引王行本军与武周连和,割河东以啖之,引群贼取永丰仓,绝秦王饷道。
在李世民即将东渡黄河抗击刘武周宋金刚之际,独孤怀恩策划着与蒲州王行本及部分地方官吏联合,断永丰仓粮道,困死秦王大军,然后将河东之地献给刘武周——好嘛,你瞧不起我,我就饿死你儿子,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打击报复了,简直扭曲到心理变态的程度了!唐童殿下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插一句:独孤怀恩于武德元年9月10日前往蒲州督战,与李世民8月17日出发开始第二次浅水原之战几乎前后脚;结果李世民11月8日就生擒薛仁果把西秦给灭了,11月22日都班师回京献俘了,独孤怀恩却在11月12日出师不利,还阵亡了一位驸马赵景慈——不知李渊切责独孤怀恩发生于何时,如果不巧刚好是这次,外加李渊火大顺口冒两句“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之类的,那么独孤怀恩还真就有理由一早记恨上李世民……)
然而独孤怀恩大大低估了这位唐童对手的实力:时河东州县,俘掠之馀,未有仓廪,人情恇扰,聚入城堡,征敛无所得,军中乏食。世民发教谕民,民闻世民为帅而来,莫不归附,自近及远,至者日多,然后渐收其粮食,军食以充。(资治通鉴·唐纪四)——李世民居然有就地征粮的本事,直接让坏人没来得及实施的诡计胎死腹中,不知道坏人有没有气得吐血……
独孤坏人首战告吹,很快又迎来了下一个机会:夏县民吕崇茂聚众自称魏王,以应武周,(裴)寂讨之,为所败。诏永安王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将兵讨之。于筠说永安王孝基急攻吕崇茂,独孤怀恩请先成攻具,然后进,孝基从之(资治通鉴·唐纪三/四)——打个小小的县城,人家都知道兵贵神速,你造那么多攻具干嘛?最大的可能,当然是独孤坏人期待着一向身先士卒的李世民能够亲自前来督战,然后把人一绑,找家长要赎金喽!(结果李孝基这个猪头还偏偏就听了他的……)
结果,独孤坏人没能等到前来督战的李世民,却等来了刘武周那边的援军——宋金刚手下大将尉迟敬德引兵来到夏县,将正在城下造攻具的这伙人一网打尽,独孤坏人也进了宋金刚的战俘营。
照理说,一般人到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能够充分意识到“天不助我”从而就此收手了,然而独孤坏人就像灰太狼一样屡败屡战,在战俘营中就地策划起了第三计:在“夏县攻具团”被俘一个月后,唐将秦武通攻克了蒲坂城(永济市),蒲州宣告解放。于是独孤坏人跟刘武周里应外合,从战俘营逃了出来直奔蒲坂,等着李世民前来接收战果时再次实施绑架——於是独孤怀恩谋以众叛,阴遣间使连结武周,仍伺太宗入城,执以降贼。(唐俭墓志)
这一招也是够毒的,因为蒲坂作为效忠隋朝的“最后的孤岛”,直到唐朝起兵三年后才归顺(再次强调一遍,当年李建成就是在这里“潜结英俊”的),政治意义特别重大。独孤怀恩曾经是蒲州战线的统帅,加上(唐军在山西被打得节节败退的)这半年来成功逃跑的唐将有很多,因此独孤坏人此时逃回蒲坂不会让人看出任何的问题。然而坏人不知道的是:早在半个月前李世民取得安邑大捷之后,就已经力排诸将皆请战的建议,定下了“坚壁耗敌”的大方针,屯在柏壁就是不出来;至于这点政治成果,你们谁爱去接收谁接收!(结果没想到李渊来接收了……)
要不怎么说独孤坏人是又坏又蠢呢,继低估了李世民的能力之后,又错估了李世民的性格:李世民“坚壁耗敌”的作战风格连一千多年后的路人军迷都知道,他这位表叔不知道(难怪李渊说他不行),在那边一而再再而三地撒网,挖好了坑布好了诱饵,奈何李世民就是不上套。
李世民:咦?那边侦察到一个又叫又跳又喷火的小恐龙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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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关于李渊亲临蒲州和随之而来的独孤怀恩谋反计划,按照史书记载似乎是独孤怀恩想要直接行刺李渊,而唐俭墓志却说他想要绑架“太宗”李世民,一时间众说纷纭,甚至成了某些砖家口中李世民“改史”的证据。其实只要将史料仔细梳理一遍,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清晰不过:《册府元龟·卷152·帝王部·明罚》记载“(武德)三年,太宗破王行本,面缚请降,引见於华阴。高祖恐其亡逃,慰勉之,还令入城。高祖寻至蒲州,数之曰:汝请援建德,求助武周……”可见李世民一开始并没想叫李渊过来,而是要将王行本押送到华阴去,然而李渊怕王行本半路跑了(也是,河东抵抗了三年好不容易有了结果,实在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这才临时决定亲自来蒲州受降。所以无论是在狱中搞阴谋的独孤怀恩,还是无意间听到了阴谋的唐俭,都不可能预知李渊的行踪。实际上,两唐书和通鉴也都没有直接说“独孤坏人就是想要害李渊”,而是“遂使发其事”(旧唐书)、“白发怀恩等奸”(新唐书)、“以怀恩反状闻”(资治通鉴)。所以唐俭墓志“独孤怀恩谋以众叛,阴遣间使连结武周,仍伺太宗入城,执以降贼。公于寇狱上书告变,逆谋垂发,元凶伏诛”的说法反而是最实事求是的,即:唐俭在狱中听说独孤坏人想要把李世民绑了执以降贼,将此事告诉了刘世让,独孤坏人在实施计划时发现李渊来了计划升级,刘世让出去之后拦住了李渊,这就是完整的故事。至于那些连史料都没看全就急吼吼地论证“李世民改史改到(比他晚死七年的人的)墓志里去了”的砖家,借用他本人的一句话,不是屁股问题就是脑袋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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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全部为推理演绎——
虽说有道是“王者不死”,但是,李世民三次完美避开独孤坏人的陷阱,真的全赖天命所赐吗?
关于“夏县攻具团”被俘之后李世民的反应,各本史书均有记载,我们取《通鉴》来看一下好了:尉迟敬德寻相将还浍州,秦王世民遣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邀之于美良川,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明明派兵去救了,半路截杀非常成功。秦叔宝的战斗力可不是吹的,而且这是他投唐后的第一场战斗,各本史书均给予高光特写,热情极高。然而问题来了:秦门神此战杀敌无数,却偏偏没能拦截那几辆押着唐军战俘的囚车。
于是乎真相也就浮出水面了:李世民当然要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不能让敌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得逞,但是那几个战俘,他压根儿就没想去救!
为什么呢?回想一下李世民最初到达河东战场时的情形吧:未有仓廪,军中乏食。李世民的战场嗅觉何等灵敏,应该早就发现问题了:堂堂皇子出征,居然有人敢怠运军粮?不想活了吗?于是一边着手征粮,一边思考问题所在,想来想去就属离永丰仓最近的蒲州或夏县战场上的人嫌疑最大;再加上这帮人一直围着夏县敲敲打打不进也不退,就更加地可疑,因此李世民索性来个将计就计,让宋金刚把他们全体打包带走,帮自己隔离最近的危险——顺便,谁第一个跑出来(尤其是在别人都没跑出来的情况下就他跑出来),谁就是奸细!
又要打仗又要征粮又要破案,小秦王的这趟差出得可真不容易。
……
之后发生的事情,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独孤坏人进入蒲州城后,准备直接捉拿“天送大礼”的李渊。唐俭在战俘营聊天时得知了独孤坏人的卧底身份(当然他只能听到谋害秦王的部分,不知道皇帝要来),说服尉迟敬德私放刘世让,刘世让走到半路听说李渊来了,赶紧快马加鞭地赶在皇帝过河之前加以阻拦;李渊感叹了一番“吾得免,岂非天命也”之后,将独孤怀恩召至华阴就地抓捕,并将其党羽全部审理出来一网打尽,坏人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那么,如果不是唐俭和刘世让的“超常发挥”,咱老李同志是不是就死定了呢?
也未必。因为按照前面的分析,独孤坏人的叛徒身份实际已经暴露,真正攻下蒲州的秦武通又直接归属李世民指挥,所以即便没有唐俭刘世让,李渊也不会杯具,说不定这场“柏壁拍案惊奇”的另一个版本反而会更加有意思:秦武通所部一早就在蒲州城中严加戒备,等到独孤坏人欲动手之际直接人赃俱获就地正法。
感觉我已经可以想象出刚过完21周岁生日的李世民来到蒲州城拜谒父皇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真相只有一个”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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