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射过乡村教室那低矮的窗户,斜照在我摊开的课本上,有丝清香与甘甜。当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津津有味地描绘鲁迅先生笔下的“豆腐西施”时,我却正拿眼窥探着同桌的她。因为前几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她家是开豆腐作坊的。那一刻我便在心里给她送了一个绰号——豆腐西施!虽然她的双腿十分匀称,不似圆规样的细长。
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心里是藏不下什么秘密的,“豆腐西施”的美名不久就在班里私下传开了。她并没有责怪我的多嘴多舌,只是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那幽幽的眼神像一把锥子刺痛了我,心底便滋生了无言的愧疚。
因为家务的拖累,她常常迟到,学习成绩一直不如人意。虽然那时的考试不太严格,但要考出好的成绩也不是件易事。好在我心无旁顾,在课本上下足了功夫,是考场上的常胜将军。自从那次事件后,每逢考试,我都会有意无意地将答案推到她的眼皮底下。她总是心领神会地一笑,埋头答题,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那年秋天,她母亲突然病逝。不久,她便退学回家,专心致志地帮父亲料理那间豆腐作坊。
别后的日子,我的心里空落落的,眼前晃动的总是她那幽幽的眼神和媚人的浅笑。我不知道,那份牵挂就是最初的恋情。
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父亲让我去买些豆腐回来,我竟有些莫名的感动,此前这类事我是绝对不屑去做的。
再见到她时,她已是一副标准的村姑打扮。四目相对,她又是幽幽地一笑。由于紧张,我将盛到碗里的豆腐抛洒到地下。待我要弯腰捡起时,却发现那白玉样的东西早已碎烂,且灰尘满面。我一下子愣住了,这可是待客的佳肴呀,回去后我该如何向父母交待呢?
她轻轻地说道:“这豆腐最是精贵之物,打落之后就再也难捡拾起来了。”然后又重新给我盛了一碗豆腐,让我赶快回家。当时,我有些感动,发誓一辈子都要记住她的仁义与恩情,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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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贫的岁月里,餐桌上的豆腐是少有的奢侈品,哪怕是一星半点,也能吃出滋味悠长的幸福来。因为是奢侈品,所以只有家里来了客人才会在菜蔬中点缀一二的。从此,我便期盼着客人来家,设计着再一次相逢。
在我的心里,她是富有的,因为她家拥有豆腐作坊。有时我也梦想能娶她为妻,天天吃豆腐。那一天,我终于鼓足勇气向她说出了深藏已久的想法。
她只是淡然一笑,说:“豆腐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是,每天都吃它也会吃出腻味来的。”
多年之后,我才从这看似平实的话语中,悟出了许多豆腐之外的人生滋味,比如爱情。当时我却浑然不觉,虽然那只是小孩子的痴话,但让人听来仍是那样真切感人。
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又去省城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又开始在异地他乡孤军奋战,忙工作,忙职称,忙住房,忙完结婚又忙离婚。于今,我早已不再奢求餐餐有豆腐了,童年的梦想已随风而逝。
如果不是那一场同学聚会,我兴许再也想不起她的故事了。知情的同学说,她父亲在她母亲去世后不久也撒手西归了。令人奇怪的是,那么多好人家上门提亲,她都不肯将自己嫁出去。这些年来,她一直固守着那间小小的豆腐作坊,虽然本小利薄,也不愿更弦易张。她那原本丰润的身材也在岁月的风雨中消瘦不堪,整个人真跟圆规似的,这倒真应验了你当初赐给好“豆腐西施”的雅号了。
此时此刻,夕阳的余辉挂满窗纱,如迷蒙茫远的前尘往事,挡住了城市的喧嚣。我浑身一震,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苦涩。
在这个喜新厌旧的时代,面对花样翻新的美食,还有谁能固守一份清贫的美丽呢?从此,豆腐又回到了我的餐桌。豆腐家常菜,情感滋味长啊。有时,我真想抽点时间回乡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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