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评·阅读与写作
整体上而言,第2日的作品,显然水平提高了。大家写得更自觉了。有些地方注意了,整个文章就不会显得那么粗糙了。文章只有越写越细腻,才会有自己的独特性在其中。有时候,文学作品就像是一个瓷器,需要认真地打磨才行。所以写作最好的状态,不是专业作家,而是有限时间可以做这件事情的人。你看看,列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哪一个不是贵族!巴尔扎克天天还债,人家也曾经辉煌过啊!曹雪芹,大年三十儿喝稀粥,可人家也是公子哥呀!倒不是说要提倡一种“为艺术而艺术”的态度,总还是有所追求的。但仍旧需要一种不急不慢、张弛有度的写作方式。专业作家,有任务,害怕长久不写,被人遗忘,就像明星们没事儿露个点、出个轨,搞点儿绯闻,赚取曝光率一样。有这样的态度,才能有更好的写作。利用这一次总评的机会,和大家说说读书的事儿。
第一,如何读书?这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怎么读书。但我说的读书,指的是学习性的读书。不是拿过书来就抱着看。你需要向人家学习,就得时时留心,处处注意。因此,这样的书,我以为至少是要读三遍的——第一遍,判别这样的书到底好不好,换一种说法,符不符合自己的口味。硬逼着自己向一部自己不喜欢的作品学习,那不是让强迫一只狗和一只猫恋爱么!第一篇,就是要找对脾气,然后心悦诚服地向人家学习;第二遍,梳理一下人家的作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到底是如何写得这么好的。它的结构如何,它的语言怎样,它塑造人物是重视语言和行动的描写,还是心理刻画。也就是说,观察它的技巧如何,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第三遍,就是需要学习了,倘若我来写,该会怎么写?写了,和人家的这个有什么样的区别?然后追问,这种方式能不能模仿?适不适合自己用?自己所要写的故事、题材能不能这样去处理?其实就是一个适恰的问题。这颇有点儿偷师的味道。但是这是一个初学者,最好的登堂入室的方式。
第二,读什么书?这一点儿我详细地说一下。读什么样的书,其实文学史早已经有定论,至于当代的,不妨先放一放。要说自己感兴趣,可以读一下,但是要说学习,可能当代的作品还需要沉淀一番。所以,这样一说,范围就缩小了很多,因为只剩下那些被历史筛选过的作品。还有一个要素就是,不建议多看外国人的小说,因为虽然他们也有文学史的沉淀,但毕竟,使用当下中国文字翻译的。因为存在着翻译,所以你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翻译家的语言,是一种语言对另一种语言的转述,这其中缺失的东西,不是故事,不是人物塑造,而是语言,是其中的神韵。哪怕是鹦鹉学舌,一句对应一句的翻译,都无法传达原作的精髓,那种神韵。除非你懂这门语言,直接阅读原著。否则,作为阅读对象,是可以读的,作为学习和模仿的对象,倒不必要。中国有那么多的好小说,为啥非得取道国外的呢?沈从文一门外语也不懂,不照样可以写出很好的文章?这样,范围就又缩小的一部分。只剩下中国古代的伟大小说了。概括地说这么几部:
《水浒传》。从这个小说里,学什么?我以为有几点:其一,学习人家的动作描写。施耐庵确实厉害,在这部小说中,动作描写是精华,不管是拳打镇关西,还是武松打虎,还是林冲风雪山神庙,都是精彩绝妙。尤其是武松打虎,老虎是怎么动的,武松是怎么躲的。然后武松是怎么动的,老虎是怎么反应的。紧张刺激,又精确到位。其二,故事讲述的方法。简单一点儿来说,就是“百川归海,海归何处”。把108将中的重要人物,一一用工笔画的方式塑造出来,不太重要的,也在归海的时候点一下,比如三打祝家庄的时候,扈三娘一干人等,就十分巧妙地嵌入到故事当中去了。大闹清风寨,又把花容、矮脚虎等人给带出来了。为了表现一股洪流的威力,现实平定了淮西王庆、河北田虎的叛乱,然后又正规地行军打仗,破了辽军,一下子整个水平就出来了。到最后才去江南平定方腊,两败俱伤。这其中,观点也出来了,那就是他们的悲剧性,简直是一条蛇,蛇头咬住蛇尾,“自噬其身”了。其三,人物描写的方法。主要是他们的语言和行动,打打杀杀就是他们的本色,所以行动越出色,人物性格也就出来了。李逵就是不管是谁,统统杀!林冲的隐忍,在动作上也表现出来了,为何是回马枪?那不就是林冲太过于仁慈了么。但他毕竟是英雄,那回马一枪还是要刺的。
《三国演义》。学什么呢?我以为最重要的是两个方面:其一,人物塑造的手法。这在《三国演义》中实在是太绝妙了!罗贯中有自己写人物的方法——首先是人物的容貌,一定是讲究的,张飞大胡子,关羽红脸膛,赵子龙很帅,曹操是白脸的奸雄等等;其次是兵器,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张飞的丈八蛇矛枪,吕布的方天画戟,谁不知道啊!那简直是他们的身份符号,是品牌。再次,语言描写。往往是指东打西,话里有话,说者都是有心的,所以听者也必须留意。他们总是外面一点儿,再外面一点儿,其实他是想朝里说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三国演义》的一绝——用计谋来塑造人。说白了,三国演义里的计谋,都是心理战。最典型的莫过于诸葛亮的“空城计”。诸葛亮计谋厉害,是因为他太了解人了,对人物的了解到了骨髓、灵魂的程度了。所以他能算定,司马懿不敢进程。如此,一个计谋,其实写活了两个人,诸葛亮的知人,与司马懿的多疑。绝了!再说火烧赤壁的计谋,诸葛亮用的不也是心理战吗。草船借箭是用了对蔡瑁、张允太熟悉水战的特性,攻击其大意;二人被杀,又是用了曹操多疑,不信任降将的特点;火烧赤壁又是攻心计,周瑜和蒋干的周旋,黄盖的苦肉计——天哪,不用说了,《三国演义》说的处处是计谋,但写的处处是人物,尤其是他们的内心。任何一个计谋,计谋的双方,都得到了最充分的刻画。其二,大场面的调度与描写。可谓是粗中有细,戏中有粗,大中有小,小中有大。千军万马里,只凸显赵子龙救主与英武;那么多大将,关羽可以温酒斩华雄;张飞一怒,吓退重兵;关羽过五关斩六将,那功夫不是盖的。对场面的调控与安排,展现了这部小说的宏大叙事的能力。全写是群像,特写是英雄;远些是大场面,近些是小故事。绝了!
《红楼梦》和《金瓶梅》。主要看这两个小说的日常生活叙事,那么琐细,那么铺洒一地,可是又那么连贯,一点儿不觉得鸡零狗碎,不忍卒读。其中对事件的安排,井井有条,一件件,一桩桩,铺排过去,层次分明。先是大观园的建造,接着进大观园,然后大观园里的种种故事,最后抄家离开大观园,个中儿女情怀,委婉动人。《金瓶梅》就不用说了,全是日常细民小事儿,绕不开男女情事,可并不觉得乏味,厌烦,因为那笔调是优美的。写来如同聊天。当然,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学习两者的人物对话。《红楼梦》中,林黛玉进贾府,王熙凤的一语双雕,是一个例子;《金瓶梅》中,潘金莲勾引武松,那说的话,句句是撩拨,又句句不说破,但句句又离不开男女之间的那点儿破事儿。武松也厉害,句句回答都到点子上,每一句都是骂,每一句又都不带脏字,绕着弯儿地说潘金莲猪狗不如,丧尽伦理道德。绝了!语言要能写到这种境界,何愁不是好小说呢?最害怕的就是那种,出口就来“去死吧!”“无聊!”“脑有病啊!”这种今天大家都说,见怪不怪的语言,真的是败坏小说的最佳方法。所以一定要让语言陌生化一些,但一定要是本色的,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打死了,林黛玉也不会说潘金莲那些挑逗男人的话;潘金莲也说不出薛宝钗嘴里的那些仕途经济的话。不是么?一般人一般样,一般人说话一个样。出口说的都是作者的话,那还得了!那就肯定不是好小说了。
《西游记》。学习人家的结构,以及重复中的变化,变化中的不变。孙悟空再能变,七十二变,一千变,他终究还是孙悟空。所以妖魔鬼怪再多,也还是打败了,继续西行。可每一次西行,都有新的故事。这就厉害了。太阳底下无新事,可是人家写来,却并不乏味无聊,这就是功夫。男妖精有男妖精的风格,女妖精有女妖精的可爱,就是男妖精娶的女妖精,也都别有风情。这就是吴承恩笔墨的厉害处。
其他,再列一些,好处就不一一说了。《聊斋志异》,学习那种放荡不羁的写作方式,人鬼殊途却同归。《儒林外史》的讽刺意味。唐传奇的世情人风、宋话本的说书人本色,以及“三言二拍”的故事性。
因为阅读不仅仅仅是文学的阅读,应该多读杂书。所以这里也推荐一些杂书,中外都有。首先,诸子百家,都应该读一读。《庄子》《老子》《论语》《孟子》《列子》《淮南子》《抱朴子》《吕氏春秋》《颜氏家训》……这个书单,可以继续下去。其次,史学的书多读,《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前四史公认的,尤其是其中的“列传”,就基本上是小说笔调。再次,宋明理学,举其要者,最起码要看朱熹和王阳明二人的著作。其他可以继续深入地看。非如此,不能理解中国人的哲学,不能够理解中国人的行为和生活,丰富习惯和个性。最后,西方的学术,主要是哲学和思想著作。比如《存在与时间》《现象学的观念》等,无法一一列出,各位自己找来看看。如果还有余力,推荐各位好好看一看中国的佛教典籍,尤其是“禅宗语录”,《坛经》啊之类的。一定要看中国人写的,这样能够更好地了解中国文化。毕竟,我们所写,都是中国的,只有这样,才能够深入到中国人的内心,了解他们。所谓的宏大主题,实际上,我的意思就是,小的写好了,自然就见大了;微观的写好了,宏观的也就有了。大中有小,小中见大。这是文学的常道。一味地私人经验叙事,不能长久,一味地大吹大擂,也不会持之以恒。只有阴阳相济、天地调配、张弛有度,才能够无极而化。
2017.1.4人大图书馆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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