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吃的最佳时节,整个冬季,乡下人都浸泡在吃的氛围里,俗语曰:吃冬。
春天忙种,夏天忙管,秋天忙收,脸朝黄土北朝天地成天忙着下地干活儿,有时连一天三顿吃饭的时间都忙得赶不上,你还有心思吃吗?当然,静下来吃着聊着品出个三道两味儿的事儿,更是无从谈起了。只有冬季才是吃的好时候。收了秋,稻米粮食都归了仓,鱼儿在田里欢喜着游,牛羊鸡鸭都成了群,猪儿在圈里肥得流肉呢,忙了一年,也该坐下来一家人围着炉火好好吃上几顿大鱼大肉了。
乡下人吃冬还是很有些讲究的,也把整个冬季像流水宴席一样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入冬吃猪肉炖粉条,冬至吃上一顿羊肉汤,隔几天就杀肥猪儿吃年猪汤,还有喝腊八粥和米酒也是少不了的事儿。一到冬季,家家户户都备足了吃的货,就怕亲戚朋友不上门。上了门,准让你吃个满嘴流油,心里直呼,安逸。
冬至那顿羊肉汤是大有说头。羊是新鲜的,上午还在草坡子上活蹦乱跳吃着草,下午找周围邻居几个帮忙赶回来,宰了,天一打黑,羊肉汤就顿得热气腾腾,你说喝起安逸不?萝卜是自己家里种的,白菜刚从地里刨回来,芫荽叶子上还滴着雪水呢,一点化肥没用,一滴农药没打,全是原生态的货,吃一口爽一口,味道浸在了心尖子上,美的享受沉入心底子里。管他是山外飞雪寒冷上窗一人独守空房,一顿羊肉汤吃下来,一冬都暖暖的。
吃年猪汤可是乡村的大事情。乡下人把这事儿叫着“看财喜”。杀的年猪大个,这家人肯定勤快、苦干、发财,说个媳妇都好办事儿。年猪儿杀得丁点大,就百十来斤,请周围团转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的吃顿年猪汤团聚一下,猪儿就去了大半个。自己想起来心头不好受,大家看了心里也冒酸水,都笑话这年月你这日子还过成这样,真不咱的。吃冬转眼成了“吃空”,一家人想起来,一个冬季难过,恐怕年都过不好。说白了,乡下人请吃年猪汤就是显摆脸面的活儿,当然得办好,让亲戚朋友扎扎实实点几个赞,心里就美滋滋的。
米酒和糯米粑粑是乡下人家一个冬季都少不了的。川南乡下把米酒叫着“闹糟酒”,其实还是米酒的一种。米酒酿上几缸,有人有客来了,先打两碗放在锅里煮起,再捏点糯米粑粑放进去,好了,一人一碗喝着,天南海北国际国内村里村外的事情就摆开了,与自己有关无关屁不相干的,都通通闲聊着。喝着米酒粑粑,把客安排妥当,主人家再杀鸡割肉推点石磨豆花,一门心思准备待客的主食。主食吃完,主人客人又是一通的乱聊,家里儿女结婚亲戚去逝朋友离婚等等,全聊些心里话。一看,时间不早了,主人拉着手留着客人,再喝碗米酒粑粑才走。你看,多诚心多热情呀。真让客人全身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大冬天贴着心的暖和。
吃冬,吃的就是乡下人的情感和人气。
城市里不行。城里人冬天也讲究吃,吃的东东西西还来源于乡下,吃的氛围还是热闹和火爆,味道还是色香味儿皆备,可就是感觉差了些。
面对竞争与拼搏的潮来潮往,城里人请客大都带着目的性。一碗羊肉汤,一顿年夜饭,一瓶子好酒,一桌子好菜。面对商业与工业,人情与利益,梦想与希望,手段与手腕,梦话与酒话,情话与胡话,还有那些时常渗着水的食物以及爱与被爱,你还能品味得出美味与佳肴来吗?说不好,有时会把自己都吃进去。一顿饭下来,你我心里恐怕一直还吹着窗外比冬天更冷的一阵阵寒风吧。
我还是喜欢乡下人吃冬以及吃东西的放任、热闹、豪爽和纯粹。
思念和乡愁,有时吃起来心里并不是味道,但它终究是家乡的一种味道。
我从心底里怀念着乡下吃冬的每一次感受。
本文拟刊登于2018年1期《农家科技》乡土文苑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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