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终于抽点空回母亲那里,墙角的空调口插了一枝桂花。桂枝手指头粗细,花已经干了,色泽暗黄,香气也淡了。显见得有了些时日。
就问母亲,在哪里折得一枝桂花呢。
母亲说,你三叔前几天摘的。
心里有点惊奇,又有点愧疚了。那样人高马大的一个人,怎么还有这样细腻的心事和柔情呢。
就想起前些日子在公园夜跑,遇见三叔,他对我说,“去你妈那了吗?我今天刚从那来。”侄儿这些天因病住了院,躺在床上不能动,就苦了母亲,天天要守着侍侯。没想到三叔知道后,天天往医院去,帮助母亲。有时一天都在那,有时一天跑几趟。孩子出院后,又往家里跑。
父亲兄弟四人,唯有三叔性格似奶奶,做事风风火火,嗓门很大、很亮。到哪里去常常没有见人,声音就从门外传进来了。
他说话快,做事也快,什么都坐不得慢车。托他问什么事,从来没有超过一天,消息就传来了。有的时候,甚至电话放刚放下,没几分钟那边就打了过来。“我这人不坐慢车,看见磨蹭的就心急。”他说。
他喜欢跑动,是那种天生的屁股沾不住板凳的。
他常常说,要我干啥都中,可别坐办公室,光闷也把人闷坏了。我也时常在街上见他,骑个自行车,蹬得可快,一阵风样,总是急匆匆的样子,不知道去干啥了。
他意志力很强,特别注重养生。以前,体重一度超过二百斤,但说减就减下来了。在老家时,每天早上从小村到乡里跑一个来回,十多里。到县城后,白天骑车,晚上去公园快走。大步流星,那样大步流星。跟了快跑团走,还常常在后面催:老张,太慢了,再快点!他是见面熟,跟谁都没有隔膜。以前偶尔还吸烟喝酒,但现在烟酒不沾,而且说不沾,就一点也不沾。
或许在银行工作,接触人事太多,了解的事情也太多了吧。常常就看的很透。以前,常常和父亲在一块,谈论起村里某某人,得了不好的病,“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要是能把钱换命,多钱他也愿意呀。”
说起谁前几天还好好的,可忽然就不中了。有的人,原本身体挺壮,却忽然就瘫痪了。他就摇摇头,感叹着,“人呀,这一辈子短着呢。干啥可别亏嘴,能吃能喝的时候就要该吃吃,该喝喝,可别心疼;省能省好过么,省的钱老了一分钱也带不走。”“我啥钱都心疼,就吃喝不心疼。想吃啥,多贵就买了吃。”三叔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他吃上从不仔细。三婶手又巧,做得一手好饭。因此,到他家,总能尝到许多新奇的美食。
别看五大三粗个人,他特别疼爱儿子,爱怜家庭。以前,孩子上学时,常常见他骑摩托接送孩子上学。孩子在县城住校了,也时常就会去看,捎些衣服、瓜果,叮嘱孩子一定不要仔细,想吃什么就买,可不能屈了自己。我随他去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话语柔柔的,那目光里含满了父亲的柔情。这也是他唯一低嗓门的时候。而孩子也总是他的骄傲。提及孩子,他总是充满了笑意,那是一种不可自抑的笑意。
我爱去他们家,他们家是温暖的。三婶手巧,内秀,特别会布置家。冬天,灰褐的乡村,走进他们屋里就感到融融的暖意。那屋子里桌上、柜上,摆了一盆盆的蒜苗。蒜苗绿油油的,那样青葱,那样嫩,散发着春天的气息,让人的心里感到欣悦。
近些年,三叔工作调动到了城里,孩子也相继长大,他的负担大了很多。这些年,孩子买房、结婚,让他十分吃力。人显得老了很多,高大的身体也有点佝偻了。而且,或许吃了太多苦、作了太多难,对钱就看的太重了。“哎呀,钱难挣,屎难吃。人这一辈子,难着嘞。挣钱是真不容易!”他见谁都唠叨,这是他的切身体会吧。可是,他却并不因此而消沉,而是鼓励着我们,要好好干,要奋斗。家家都不容易,都要顾好家庭、顾好身体,把自己的担子挑起来。
这些日子,自侄儿住院以来,三叔天天往医院和我们家里跑。有时一待一天,有时一天跑三四趟。母亲说,几天前家里鱼缸的几条鱼快不行了,三叔骑车往公园水塘跑了三四趟,一条条的送。母亲收拾衣服,一下子闪了腰,躺床上不能动。三叔知道了,担心得不行,第二天一大早就从家里拿了几贴暖贴,要母亲贴上;母亲不能动,他就亲自给母亲贴。侄儿都和他熟了,嚷着叫三爷三爷。给孩子擦屎端尿,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这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呢?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父亲兄弟四人,爷爷去世早,是父亲母亲帮着几个兄弟办了事,成了家,虽然平常他们不说什么,但这份情都在心里藏着呢。他们都是内敛的,从不善于表达感情,平常或许没有什么,但一到事上,这份感情就显现出来了。他们对亲人的爱不是用话语,更多的是用行动。
县里办文艺晚会,朗诵了我的作品,三叔那么自豪,早早骑车赶过去,录了一段视频,就给母亲发过去。还叮嘱我,好好写,写好了也能挣钱,闯出一片天地。
这些年,随着年龄增长,对一切变得麻木,只沉于自己的天地,对父母的亲情也淡漠了。可是三叔,岁月磨砺了他的面容,佝偻了他的腰身——经历了那么多困难和世事,他心中仍保持一颗善良温柔的心,仍然用一腔真情对待人和事。
上周末晚上,父亲兄弟聚聚,要我也去。席上三叔说,你写的桂花真香,比真花还香。我写的东西母亲转给他,他竟然看了。也难为他了。而他哪里知道,他的心地比桂花还香啊。
王自亮,河南省长垣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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