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锅炉房老王 尼伯龙根工厂 3天前
飞梭与车轮
1881年,两位合伙人在德国萨克森州纺织重镇普劳恩市(Plauen)开办了一家小机械厂,名为福格特兰机械厂(Vogtländische Maschinenfabrik),生产手动和飞梭绣花机。由于经营得法,公司规模迅速扩张,短短几年,规模就翻了一番。1895年,为了吸收社会资本扩大生产,机械厂从合伙公司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公司名称以“AG”结尾,因此简称也变成了沃玛格(VOMAG),印刷机和精密钻孔设备也被纳入到产品线当中。
沃玛格早期的纺织机械铭牌。
沃玛格的产品制造精良,结实耐用。1900年时,它已经成为了德国乃至世界范围内口碑最好的机械制造公司之一。随着产品种类的日益丰富,1902年又重新选址建造新厂区,直到1914年,厂区规模仍然还在扩张。1910年,在厂长罗伯特·岑恩(Robert Zahn)的带领下,沃玛格公司开发了全自动绣花机,远销法国、俄国和北美等地。全自动绣花机的问世带来了丰厚的利润,沃玛格随后又在1912年开发了滚筒式印刷机。
沃玛格生产的自动飞梭绣花机(上)和滚筒式印刷机。
“一战”爆发之后,沃玛格首次涉足卡车制造领域,按照德国陆军最高指挥部(OHL)的要求生产制式3吨卡车(Regel-3-Tonner)供应军方。1915-1917年间,沃玛格在白鹊河畔(Weiße Elster)兴建了面积为1.4万平方米的钢结构多层厂房,专门用于卡车制造。第一批30辆卡车在1916年7月下线,由于德国陆军的卡车缺额实在太大,接踵而来的订单让沃玛格应接不暇,为此基本停掉了其他业务,全力保障卡车生产。战争期间,除了卡车之外,沃玛格还生产过一些手榴弹、地雷和航空炸弹等。
沃玛格早期的卡车产品宣传海报。
一战时期的德军制式卡车,采用链传动。
“一战”让沃玛格得以在短短四年之内跻身于大型军火商的行列。截至1918年12月,沃玛格累计向德军交付了1000余辆卡车,雇员人数达到3800人,还在慕尼黑成立了专门的卡车分公司(VOMAG Lastkraftwagen GmbH)。热战结束之后,沃玛格又全力投入到争夺民用卡车和客车市场份额的商业战争当中。
沃玛格公司完成的第1000辆卡车。
接下来的几年,沃玛格拿下了萨克森州公交车和市政车辆的订单。1919年,公司在普劳恩市卢希特穆伦路(Leuchtsmühlenweg)买下了一家人造丝厂1.2万平方米的地块,并对原有厂房进行扩建,设立二厂,同年还在总厂附近设立三厂,并与其他几家汽车公司联合成立了德国汽车集团(DAK,1926年因为参与者之间关系不和解散)。至此,沃玛格的厂区面积已经达到8.9万平方米之多。据统计,1921年时,德国登记在册的沃玛格卡车一共有2000余辆。
1922年的沃玛格公司总厂。
在汽车行业站稳脚跟之后,沃玛格又回到纺织机械领域继续耕耘,1921年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自动纺织机。1923年,沃玛格的低底盘巴士问世,次年投入普劳恩市公交运营。类似的创新产品不断添加到沃玛格的产品线中,其国际领先的技术地位和市场份额得以巩固,他们的拳头产品是三轴重型卡车。
沃玛格的低重心客车底盘。
盛极而衰
1921年到1924年,沃玛格公司继续快速扩张,其资本规模翻了三番,雇员数量达到6000余人。在1924年魏玛共和国币制改革之后,其股本折算约有810万帝国马克,财务状况可谓相当良好。然而,公司的经营很快就急转直下——1925/26会计年度该公司共售出644辆卡车,下一个会计年度的销量就急剧萎缩成302辆。1929年爆发的世界经济危机更是把公司推到了破产的边缘,1929/30会计年度,沃玛格出现亏损,开始借贷度日,许多工人都遭到解雇,1930年的卡车月产量只能维持在15-20辆不等的水平。
沃玛格1926年推出的奇葩设计——拖头巴士(Triebkopf) 。采用前轮驱动,车头带有前轮和一个可折叠的支撑结构,能够从车身上随时摘出。可以根据营运需要,把同一个车头在不同用途的车身之间来回切换。这个设计并不成功,没有得到市场的认可,只建造了两辆样车。
鉴于经营状况迟迟不见好转,沃玛格在1930年撕毁了自己的承诺,不再向工人支付高于市场水平的计件工资,引起了6月和7月的两次罢工。工厂一直停摆到9月份,等到复产之后,全公司就只剩下1600名员工了。在整个1930/31会计年度,沃玛格只有161辆卡车出厂。
1932年3月,沃玛格的资本已经蒸发掉了750余万帝国马克,为了自救,公司进行了债务重组,试图释放出部分资金维持基本运营。然而,债务重组却没有收到成效,在5月9日,沃玛格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这也是魏玛共和国时期最大的一桩汽车企业破产案。随后,各种官司扯皮了九年时间都没有完全利索,公司的最大股东阿尔伯特·奥腾海默(Albert Ottenheimer)隐瞒账目、伪造账户和违反信托约定的行为败露,此人后来被纳粹当局逮捕,在缴纳了20万帝国马克的保释金后获释。
沃玛格公司使用过的几种车标。
除了奥腾海默的弄虚作假之外,沃玛格破产的原因还包括货运业不景气导致买家无力支付或拖欠车款,以及政府和帝国铁路联手推行的高额车辆税。破产之后,沃玛格总厂和二厂被清算公司接管,留下500名雇员来继续完成尚未交付的40万帝国马克订单。虽然失血过多,但好歹没有彻底咽气。
除了卡车之外,沃玛格还曾经制造过轮式牵引机。
时来运转
纳粹当局将振兴汽车业纳入了经济计划当中,过高的汽车税率得到削减。一系列旨在提振经济的利好政策纷纷出台,工厂、建筑工地、军队、货运公司……到处都需要卡车,大量的卡车。苟延残喘的沃玛格公司得以翻身,车间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景象,政府和民间订单堆积如山,三班倒都忙不过来,人手不够和特种钢材短缺成为了新的难题。1939年,沃玛格的员工人数恢复到4000人的水平,第8000辆卡车也在这一年出厂。
20世纪30-40年代沃玛格公司卡车海报。
沃玛格后期的卡车设计已经相当优美和现代化,例如图中的这辆4.5吨LHG 448卡车。
沃玛格的大型巴士也相当受欢迎。
1935年,沃玛格曾经竞标过国防军制式卡车项目,但由于产能不足而落败。作为补偿,政府答应把一部分坦克订单交给沃玛格生产。然而,在1939年9月波兰战役开始之后,很多企业都接到了新的军火订单,沃玛格却还是一单都没接到,手里只有一些为后方建造的木炭动力卡车订单。前些年的破产危机历历在目,公司上下为此焦虑万分。战争规模一旦扩大,那么为了保证军工生产,民用车辆的生产和销售肯定会受到限制。到了这个时候,企业如果想生存,除了挤进第三帝国的军工体系,别无选择。
木炭动力的沃玛格卡车,1940-1944年出厂的沃玛格卡车多数都安装了木炭一氧化碳发生器,留在本土和后方使用,以此节省宝贵的汽油。
织女铸剑
1939年时的沃玛格厂区面积一共有14万平方米,共计16座单层车间,7座多层车间,其中有6座车间共3.9万平米的面积可以投入到武器生产当中。1940年,沃玛格接到了德军坦克大修任务,随后不久又开始代工组装Sdkfz 9重型半履带牵引车。1941年,沃玛格开始为德国空军生产机载电动机枪塔,这一年,他们还用自己的7OR600大型巴士底盘作为基础,开发了一种8.8cm自行高射炮,一共生产了24辆,全部被空军第42高射炮团第1营接收,用来执行要地防空和反坦克任务。除此之外,沃玛格在这一年还组装了40辆四号坦克。
沃玛格8·8cm自行高炮,这种武器的公路机动性很强,可以借助德国境内的公路网实现快速部署。因为是用巴士底盘建造的,所以它们也被戏称为“高射炮巴士”。
沃玛格7OR660大型巴士,德国邮政长途车。
这辆Sdkfz 9的水箱罩上带有沃玛格的倒三角车标。
在成为武器工厂之后,沃玛格并没有放弃卡车生产,整个二战期间,卡车业务依然为沃玛格贡献了将近50%的营销收入。
在德军服役的沃玛格木炭动力卡车。
如果沃玛格公司想要大批生产坦克,那么现有的厂房条件还是不能满足要求。在将白鹊河对岸的“白石(Weißer Stein)”庄园买下之后,又兴建了一座面积为1.8万平方米的坦克组装车间。车间是以“扩大卡车产能”的理由建立起来的,是一座180x100x10米的大型钢结构厂房,结构非常坚固,很难被航弹彻底摧毁,具备年产坦克1500辆的能力。里面配备了各种当时最为先进的生产设备,设有专用铁路线,重量在30吨以下的坦克可以直接从车间里的装车台驶上铁路平板车,运到附近的编组站去。
专用线通过一座新建钢桥与德铁铁路线连接起来,零部件和成品车的运输都必须要从桥上经过,所以,这座桥后来也被称为“坦克桥(Panzerbrücke)”。
连接坦克总装车间和总厂厂区的“坦克桥” ,旁边还有两座为行人准备的便桥。
1942年,沃玛格停掉了机载电动机枪塔的生产,把产能往坦克总装业务上面集中,这一年一共完成了237辆四号坦克。次年,坦克组装车间彻底完工,2500多名熟练工人被调往坦克车间,响应装甲兵总监古德里安的号召扩大生产。1943年5月,萨克森大区区长向沃玛格颁发奖状,嘉奖公司全体员工大力支持军工生产的行动。该公司1943年全年一共生产了将近1000辆坦克,几乎和另外一个战车工业新秀——奥地利的尼伯龙根工厂打了平手。
沃玛格1943年5月生产的四号坦克H型,仍然保留着双前灯和烟雾弹发射器。
沃玛格的野心不止于此,它的目标是成为德国最大的战车总装厂。1942年9月,作为新型坦克大批投产之前的应急措施,德国决定增加突击炮的产量。沃玛格抓住机会,在四号坦克F型底盘的基础上重新设计了全封闭的固定战斗室,以新型突击炮方案的名义提交武器局。1943年5月,希特勒在看过安装了木制战斗室模型的原型车之后,表示对设计非常满意。同年10月,第一辆软钢制原型车下线——这就是后来的四号坦克歼击车。整个二战期间,只有沃玛格这一家工厂生产过这种轮廓低矮的坦克杀手。
四号坦克歼击车原型车,其实只是在现成的坦克底盘上搭建了木制的战斗室和假炮,车头的正面装甲结构还没有修改成楔形。
沃玛格从1944年1月开始批量生产四号坦克歼击车,到4月份时,产量就已经达到了每月100辆的规模。坦克歼击车的生产步入正轨之后,沃玛格减少了四号坦克产量,最终在1944年5月彻底停产四号坦克。从1944年8月开始,四号坦克歼击车的7.5cm PaK 39主炮逐渐被威力更强的7.5cm PaK 42替代,11月之后出厂的四号坦克歼击车就全都是装备新型主炮的L/70(V)型了。
四号坦克歼击车L/70(V)样车,1944年7月。
1944年9月,沃玛格厂区首次遭到盟军空袭,生产受到影响。9月只有两位数的四号坦克歼击车出厂,但到了10月,产量就恢复到正常水平。在1944年10月到1945年2月这5个月的时间当中,沃玛格的月产量一直保持在百辆以上,峰值出现在1945年1月,当月一共有185辆四号坦克歼击车出厂。1944年12月-1945年4月间,曾有大约350名来自弗洛森堡(Flossenbürg)营的女囚犯被调派到沃玛格进行强制劳动。
1945年,美国陆军第8航空队对普劳恩进行了9次战略轰炸,其中规模在500架左右的大规模轰炸行动就有两回,零散的投弹和扫射更是不计其数,战争结束时,其市区已有75%被毁,市中心建筑损毁尤其严重。1944年9月-1945年4月间,共有5745吨炸弹在普劳恩的上空倾泻下来,其中2800多吨落在了沃玛格厂区。沃玛格在1945年3月19日,21日和23日连续遭受了三次空袭,工厂里的工人们早就练出了一身跑路的好本领,只有一人在空袭中丧生,但生产设备损坏过于严重,实在是维持不下去了,工厂在3月26日的时候彻底停产。随后,国防军第33装甲团第2营的官兵们风尘仆仆地赶来接收新车,他们看着满地瓦砾和半成品一脸懵逼,最后只好自己动手装配出10辆坦克歼击车开走了事。
4月下旬,沃玛格被美军占领,随后连同普劳恩市一起移交给苏联军管当局。
美国陆航第8航空队1945年3月的空袭方案。
沃玛格战车产量一览表
型号
产量
四号坦克F1型
40
四号坦克F2/G型
436
四号坦克H型
693
四号坦克J型
180
四号坦克歼击车L/48
784
四号坦克歼击车L/70(V)
940
总计
3073
1945年2-3月间沃玛格生产的四号坦克歼击车L/70(V)。
战后结局
战争结束之后,普劳恩市一片狼藉,堆积着180多万立方米的建筑废墟,它是全萨克森州毁坏程度最为严重的城市。沃玛格厂区有40%被毁,苏联在1946年将所有还能用的机械设备作为战争赔偿拆运回国内,厂区建筑也被完全夷平,作为汽车品牌的沃玛格由此销声匿迹。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苏联后来并没有使用过来自沃玛格的机械设备。在彻底关张之前,沃玛格靠生产手推车之类的劳动工具和日用品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
被苏联人拆散打包的沃玛格厂生产设备。
1945年时的普劳恩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1948年,沃玛格又以弗格特兰机械工具厂(Werkzeugmaschinenfabrik Vogtland)的名义作为国有企业重生,继续生产特种机械。1990年两德统一之后,公司进行了股份制改造,几经折腾之后,最终成为威马福格特兰技术公司(WEMA VOGTLAND Technology GmbH),从事着机床制造和翻新业务。
如今的威马福格特兰技术公司徽标继承自沃玛格的最后一款车标。
如今,沃玛格的旧厂区建筑只有那座“坦克桥”保留下来。二战期间,“坦克桥”曾被轰炸机投下的航弹命中两次,攻击机的火箭弹和航空机枪也在桥身和桥墩上留下了累累弹痕,但由于桥梁设计极为坚固,主体结构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损害。2005年,联邦德国将“坦克桥”定为文物建筑,以此纪念普劳恩大轰炸的惨痛历史。
千疮百孔的“坦克桥”。
尼伯龙根之歌:一座战车工厂的兴衰
从格兰特到艾布拉姆斯:底特律兵工厂的故事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