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放眼整个中国疆域,“虫茶”都属一种极小众的饮品。仅产于广西、贵州、湖南、四川部分地区,且绝不能冠以“盛产”。大多数人们对于它的感受是,好奇大于欣赏。毕竟,这是一道由植物和昆虫共同创造的饮料,而最后落入口腔的,则完全是虫子粪便冲泡而成的茶水。听起来颇有些惊悚,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早有记载,“此茶装笼内,蛀虫也,取其屎用”;这种茶,湖南邵阳城步苗族自治县的人们也已经喝了好几百年,甘之如饴。
长安营:北纬26°21′33〃 ,东经 110°18′39〃,距城步县城76公里(公路里程)。平均海拔1100多米,有“城步的西藏”之称,地处两省(广西、湖南)、三市(桂林、怀化、邵阳)、四县(龙胜、通道、绥宁、城步)的交界地。是一个典型的高寒山区。
长安营虫茶:需要风、雨和虫子
去长安营的路上,绕道南山,大雨初歇,山顶云雾弥漫。
4月12日,大雨如注,从城步县城儒林镇到西南角的长安营乡一路雨箭纵横,巫水河奔涌咆哮,河面上升腾起大团白雾。必经之地丹口的一处山体已经滑坡,无奈只好绕道南山,这一绕就多走了30公里。
长安营的地势比城步县任何一个乡镇都要高峻,海拔1300米,可放眼俯瞰四方。虽然高峻,却并不陡峭,其上是一方面积约6平方公里的小平原,形如高台。从它的地名来看,这里也的确是个屯兵扎营的好地方,“长安”二字寓意战争早日终结,长治久安。但实际上,自秦汉始,直至宋元明清,苗、侗、瑶、汉世代聚居于这大山中,大小战争从没有止息过。最长的一回,明朝景泰年间李天保起义,义军40万众,潜伏周旋,战场遍及湘、桂、黔,真个是“官有万兵,我有万山;其来我去,其去我来”。鏖战五年,明朝廷调集四省粮草,七万兵马方才镇压下去。清朝乾隆年间,官方在此“筑城池一座,墙高丈余,围城二里八分(1400米),城墙上建炮台12座”,进行严密的布防。现在长安营遗留下来的诸多地名,如老寨、岩寨、大寨……都是当年一场场战事中,军用地图上曾标注过的名字。
初生嫩叶的三叶海棠。
湖南的虫茶多出于城步,而城步又以长安营虫茶为最。这里生长着茂盛的三叶海棠树,它的嫩叶是虫茶重要的“生产者”——米缟螟最喜欢的食物。
清明已经过去一周了,长安营虫茶专业合作社四周的野生三叶海棠才刚刚长出寸许翠叶,虫茶专业户罗瑞看了看大雨中的海棠树,摇头说:“还要过几天,再长一长,等到谷雨,放晴了才好做。”而距离县城仅5.7公里的大木山村,三叶海棠此时已经是落英缤纷。
在一间木制仓库地板上,堆放着去年采摘的三叶海棠叶,厚厚一层,已经乌黑半腐,细看,叶间还有细密的虫网。四处弥漫着轻微的腐叶气息,并不难闻。罗瑞捧起一把,凝视了一会,说:“还有新虫长出来了咧!”果然,几条乳白色的幼虫正在蠕动,叶间还有许多黑色细圆颗粒——那是它们的排泄物。仓库板壁上,粘着一些纯黑色老熟幼虫(约2厘米),静静等待蛹化。灰色的成虫零星飞来,不甚活跃,伏在各处。它们个头不大,展开翅膀也不过2厘米左右。成虫并不让人觉得陌生,贮藏过久的米桶如果密闭不好,时常可以见到这种小飞蛾。仓库的屋顶特意留出了许多缝隙,透气透光,甚至雨水也能飘洒进来,一则让三叶海棠始终“沤”着,好好发酵;二则要吸引米缟螟自由飞入。
筛一筛。
罗瑞拿过一只细密孔眼的竹筛子,把沤过的叶子簸了几下,虫屎便颗颗漏了下来。他特意从江西吉安订制了5套尺寸不同的筛子,先淘叶梗,再淘去虫蛹,然后淘掉树叶杂质、灰尘,可以过滤得十分彻底。等太阳出来,把虫屎晒过,用吹风机吹掉浮尘,就可以包装了。
太阳水村的苗族村民杨永安请我们去他家坐坐,顺便喝一杯虫茶。
走过他家一道幽暗的回廊,看见他的老父亲正坐在火塘边剥玉米,老人家示意杨永安取下墙上一只塑料袋,要泡茶给我们喝。打开袋子,杨掏出虫茶——并非纯粹的颗粒,而是一把干枯叶子,里面混合着虫屎。“长安营的苗族家家喝虫茶都只是粗筛过,不是那么精细的。”杨永安搓着手笑笑。他用暖瓶里的开水冲了一把虫茶,只一会儿,茶汤就红酽一片了,喝一口,有陈年黑茶的味道。这种泡茶法也早就脱离了传统,在从前,他们是要把茶叶放进一只铁鼎锅,吊在火塘上架柴煮的。可是现在,他家连火塘也改造了,嫌灰太重,铁鼎锅也不知去了哪儿。
这是已经简化的虫茶冲泡法。
没有经过精筛的虫茶,叶子里混合着虫屎、虫卵和各种……呃,还是需要勇气喝一口的。
在杨家阁楼上,靠近窗户的一角,放着一只巨大的“庞桶”,里面沤着大半桶三叶海棠叶子,支离破碎,幼虫在里面吃喝排泄,都粘在了一起,还有不少蛹,看样子已经放了大半年了。长安营几乎家家都有一只庞桶,专门用来沤制三叶海棠。每年5-7月,他们摘下新叶,用开水略绰一下,或者放进一只特制的“木甑”里蒸一蒸,再晒一晒,但不能晒得过干,保留一点水分,再放入桶中,隔三岔五倒点淘米水,使之发酵。阁楼四面敞亮透风,树叶产生的腐熟香气吸引米缟螟大批前来产卵,10余天后一条条幼虫孵化而出,一边蚕食叶子,一边产出虫屎。到了秋天,即可采收。
清初就有“虫茶”园
小溪边的一棵三叶海棠。
三叶海棠是一种叶与花都很优美的树,在溪头山间,常可见它风姿绰约。城步也称它为“鸟栗芽”,它虽不是茶科植物(蔷薇科苹果属),但当地苗民常用它来单独制“茶”(饮品),其入茶色泽绛红、透明,其味甘凉、微辛、幽香。而且不能简单地冲泡,必须用文火来煮,可反复熬煮,直至一锅红透,稍凉后用瓦缸存放。夏季劳作回来喝一海碗鸟栗芽凉茶,十分解渴消暑。
它和米缟螟的相遇可谓之偶然。据说,清乾隆年间,当地横岭峒一带的少数民族,不堪满清政府的盘剥欺压举行起义,遭清军镇压后逃往深山。没有食物可以充饥,就采灌木丛中的三叶海棠鲜叶为食,并用箩筐和木桶等储存起来。不料几个月后,树叶被一种虫子吃光了,箩筐中只剩下一些呈黑褐色、油菜籽般大小的虫子粪便和被虫吃剩的残叶。无奈之下,人们还是将残渣和虫屎都放进碗里,冲入开水。没想到,浸泡出来的褐红色茶汁竟散发出淡淡香气,入口醇酽。《城步县志·卷五》(1906年)记载:“……有茶虽粗恶,置之旧笼,一、二年或数年,茶悉化为虫,名曰虫茶,收贮经久,大能消痰顺气。”——可见,到民国时期,城步虫茶的制作技艺已经日臻完备了。
去年11月,城步县南洞林场高坪凹还发现了面积达1100亩的三叶海棠灌木,树龄在110年-400年间。据推断,这个群落应是明末清初时期,当地侗族先民栽植的“虫茶”园遗迹。
米缟螟成虫。
米缟螟的声名原本不好,它又叫米黑虫,是一种世界性仓储害虫,专门危害粮食,油料、豆类、烟草、茶叶、中药材若不善加保存,也会遭到它的的祸害。但它吃了三叶海棠的腐叶之后,马上变害为宝,排出的粪便竟可制成珍奇饮品。
一般概念里,排泄物通常含有尿酸和一些有毒物质,湖南省卫生防疫站、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中药研究所提供的实验检测报告却显示,虫茶并没有任何致病细菌,非常安全。它那种令人难忘的涩味儿,来自其含有的一种物质——单宁,多酚类,有助消化和止血功效。除了不含茶氨酸(茶叶中特有的游离氨基酸。是茶叶中生津润甜的主要成份,造成绿茶中特有的“鲜爽”),丰富的氨基酸和优质蛋白、粗纤维、矿物质等多种营养成分,完全可以使它成为茶饮料的代用品。
城步蒙氏茶业的负责人蒙灿研究虫茶颇有心得,他如数家珍报出各地虫茶的特色:长安营用三叶海棠引虫;邻近的广西龙胜县所产虫茶却是用化香树作原料,引来的虫子叫“化香夜蛾”,幼虫通体黑色;贵州虫茶也是由化香夜蛾所产,但它所食的叶子来自“老鹰茶”——一种樟科植物。
“贵州的虫茶黑得发亮,我们的虫茶是哑光的,口味平缓,贵州的略涩;而且,城步虫茶泡后会自然分解,汤色类似陈年熟普,口感稠厚,茶渣如泥……”
三叶海棠虫茶入杯虽无叶可观,但它能在水中缓慢融解,犹如水墨洇开,每颗渐渐逸出淡红丝缕,摇曳着落入杯底,茶色也渐渐变得绯红。
——只要突破了“虫屎”这一重心理障碍,其实是不难品出虫茶的独特风味的。
鸣谢:城步县农业局 城步县长安营虫茶专业合作社 城步县蒙氏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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