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我们大家讨论的话题是,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
起因是李雪怡分享时提到,她在知乎上与人有一段对话。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但神回复是,好看的皮囊嫌你丑,有趣的灵魂嫌你俗。
我觉得这个话题有意思。简直是训练写作的绝佳素材,于是布置下去。周五经典话题、热点话题大讨论,第一周就选择这个话题。
上课了,宋超伦先声夺人,为了表示歉意,他说,我为什么第一个说呢,因为我准备了很久,准备了太多,我还写下来了。如果不说,我对不住自己。
我说,还有一点。你不说,也对不起我们,你准备了那么久的好东西,我们没听到,那多么遗憾。
超伦借助诸葛亮形象来分析,诸葛孔明,羽扇纶巾,风流倜傥,可谓好看的皮囊。有趣的是,草船借箭、空城计都不是诸葛亮做的,但作者偏偏把这些安在诸葛亮身上。以鲁迅的话来说,就是“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所以超伦提出一个重要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竭力美化一个人?这是一种什么民族心理?
后来超伦又举了一个例子,说有一个学生,很不喜欢说话,甚至连老师都觉得这个学生可能是对自己有意见。有一天在路上,老师看见他,主动走过去,他却逃走了。所以有趣的灵魂实在太重要了。
我肯定了超伦的第一个材料,引入民族心理来分析这个问题,很有深度。中国人为何喜欢美化一个人,使之完美无缺。乃是因为生活中完美无缺的人太稀缺了。但中国人又喜欢圆满,尽善尽美。
那么,这个材料与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何关呢?
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话题,某种程度上,也是通过两个形象的极端,来强调完美形象之难得。
但问题是,诸葛亮的草船借箭、空城计属于谋略范畴,这是否属于有趣,值得商榷。我们很多时候,在论述一个问题时,概念界定一定要清楚。千万不能以我认为来代替集体认知。
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个不愿和老师交流的孩子,未必就是一个木讷无趣的人。不说话,至少有不能说、不愿说之分。也许在他愿意交流的人面前,他妙语如珠,妙趣横生。我们不能用现象来代替内心,否则就可能是臆测。
宋超伦是我极看好的一个孩子,他一个暑假把书法练出来了,这种毅力何愁大事不成。
第二个主动发言的是徐钰涛。他是我们班精神明亮的人,永远阳光向上。他说自己喜欢有趣的灵魂。一辈子太长,灵魂无趣多么难受。他举了一个案例。
说在清华大学,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前,一对青年男女谈恋爱,男的理工男,女孩很漂亮。
月华如水,夜色撩人。夜深了,女孩说,我有点冷。男孩说,那……那我们回去吧。
回去就没有了,两个人就掰了。无趣的人,太没劲了……
请注意,属于我出丑的时候来了。
我说,是的,是没劲。如此月色撩人,在如此浪漫气息的荷塘月色之下,女孩只知道冷,也难怪男孩子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缺少审美,灵魂就不会有趣。
全班大笑,狂笑,我不明所以。
问徐钰涛。涛哥说,老师,我也好冷!
可盈笑得更欢。更贼。更亮。
于是,我让可盈解释一下。可盈说,不是男生和女生掰了,是女生和男生掰了。女生说自己冷,是想男生抱抱自己。男生真以为冷,太傻了,无趣至极。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是我教育生涯中少见的尴尬,我竟然全部理解错了。我赶紧说,都怪我,都怪我,我和那个男生一样无趣。
学生们马上安慰我,东哥,既有好看的皮囊,又有有趣的灵魂!两者结合得最好。
这些学生看上去单纯可爱,情感上并非荒漠一片,有的看上去像老司机。
下一个是柳缨,这小姑娘太厉害了。她的观点是,这个话题是一个伪问题。
首先什么叫有趣的灵魂?
灵魂的有趣与否,带有很大主观性,与个体的喜好有关。比如你是个小白兔,你就觉得大白菜就是有趣的。你是一个癞蛤蟆,你就觉得天鹅肉是有趣的。所以有趣的灵魂当然百里挑一。
好看的皮囊则不同了,因为审美具有一定的标准,为社会普遍认同,比如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大眼睛、瓜子脸、樱桃小嘴……
人口基数那么大, 符合标准的人肯定不会太少,所以我们感觉到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貌似很多,实质仍然稀缺。这个千篇一律不是好看的人的错,是客观标准的错。
由此看来,好看的皮囊不存在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也不存在百里挑一。
我说,柳缨同学深入解释了这个原因,说理透彻,尤其是主观认定和客观标准的引入,论证极其有力。
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不存在哪个更稀缺,两者都稀缺,因而都珍贵。
而且我们为什么把两者对立起来?
好看的皮囊拥有了,可以追求有趣的灵魂,内外兼修,文质兼美,不是更好?
有趣的灵魂,使得我们成为一个灵魂有香味的人,是不是也改变了我们的气质形态,使得我们的皮囊变得好看?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
武婧仪说她是一个超级的颜值控,喜欢好看的皮囊。她认为追求好看的皮囊实质上是人在追求美,而追求美,使得人的思想升华,境界提升,从而成为一个灵魂有趣的人。
婧仪还引用了康德的话“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
我首先肯定了婧仪的观点和分享。但我想给婧仪提供一个例证,也提出一个纠正。
例证是日本有一个奈良小学,小孩子到校后,要求一律穿着白袜子,不穿鞋。因为都穿着白袜子,所以孩子们对环境的要求和爱护到了极致,他们的眼镜不允许一丝一毫的脏出现。正因为如此,他们爱好美好的环境,并且创造美好的环境。
人也是如此,一个爱美的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美的渲染和提醒,自然而然行为文雅,举止得体。
正如婧仪所说,当面前有一个美人,大家是不是不由自主都开始修饰自己,以使得自己能够与美相匹配。逢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一个纠正是,当婧仪选择好看的皮囊,认为外在的美能够提升人的思想和境界。
那么我想问,有趣的灵魂,本身就属于内在的思想和精神层面,比较好看的皮囊,后者不是更能够提升人的思想和灵魂吗?你怎么能否定后者呢?
关于康德的这句话,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其核心在于“无目的”。
这个无目的不是没有目的性的意思,而是指不掺杂个人利益。也即美的感知与欲望无关。欲望是指,这个物的存在,对你个人有好处,你想要占有。
康德认为,美的感受是超越个人身份的,所以美的感受,不是因为你能从这个物品的存在中获得好处,而仅仅是你从对这个物品的认知中感到快乐。
比如说,看到一朵花,你掐下来,占有她,这就是欲望。而你没有掐花的习惯,只是欣赏她,让她独立在枝头,并且认为这就是最大的快乐,这就是审美。
下面是李显鹏发言了,据说显鹏是有女朋友的人,我没有求证过,但小伙子很精神,容光焕发,不知道是不是爱情的滋润。
他的观点是,不同年龄阶段的人,对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的认识不同,选择也不同。比如年轻时更在乎一个好看的皮囊,到了一定年龄,千山万水走过,一副臭皮囊算什么呢?可能更多就会在乎有趣的灵魂。
这个观点很有意思,很多思路因此打开了。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一切都是因为认识和经历的提升,回头再看,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有一个朋友,50多岁了,担任学校主要领导。有一天喝了一点小酒,和我说:
20多岁的时候,他最喜欢17、8岁的姑娘,青春如火。
30多岁的时候,他觉得20多岁的姑娘真好,蜜桃成熟时。
40多岁的时候,他觉得30岁的女人不错,成熟雅致,善解人意。
现在他50岁了,觉得40多岁的女人好像也不坏,徐娘半老,风韵尚存。
这就是不同阶段,审美有变化、心态有变化。认识和选择更加会有变化。因为太生动了,同学们哄堂大笑。
吴千旭早就等不及了,她问大家一个有趣的问题,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百里挑一,是什么人提出来的?
同学们心领神会。肯定是一个难看的人、长得丑的人说出来的。
千旭说,这要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是丑人提出来的,实质上是一种阿Q精神,挺可怜的。人总要找到一些自己的优点,然后才能够获得自信。
我虽然没有好看的皮囊,但我却有有趣的灵魂,这未尝不是上帝对我的一点宽慰。所以这的确能够鼓舞一些人。
但另一方面,我也看到,很多人有一种本领,会巧妙地抵消你的优点,把你拉入一个洼地,然后用他的绝对优势来击败你。
比如我们王老师语文好,我们就说语文没有用。王老师英语不好,我们就和王老师在英语上比高低。
千旭的分析又翻出了一层新意。有没有这样的人呢?生活中有很多,比如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样的人情商真成问题。
真正厉害的人,总是拿自己的洼地与别人相比,然后自黑自嘲,这种人最受人欢迎。总喜欢在别人身上找到优越感,人家就会敬而远之,最后你获得的不是优越感,而是挫败感。
后面分享的是李雪怡,雪怡是提出这个话题的人,她准备从社会学上来解释这个问题。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我也没来得及总结,其实从教育意义上来说,我想告诉孩子们,好看的皮囊是父母赐予的,与我们无关,真正值得欣赏的是有趣的灵魂,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色泽,是我们后天的修炼。
如果你有好看的皮囊,我恭喜你,但希望你不要放弃修炼灵魂的有趣;如果你有有趣的灵魂,但在外貌协会之外,你也无需伤心,灵魂的有趣最能经受时间的考验,才是最长久的。而且内在的美会渗透出来,使得你精神明亮。
第三,如果你渴求别人皮囊的好看,或者灵魂的有趣,那不如首先想想我们自己,值不值得,配不配拥有这样的皮囊和灵魂。花香蝶自来。
自然界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对等的。否则好看的皮囊就会嫌我们丑,有趣的灵魂就会嫌我们俗。
第四,人都是惰性的,拥有了好看的皮囊往往就疏于修饰自己的灵魂,外貌的欠缺,往往才逼出灵魂的有趣。所以女演员中花瓶居多,男演员中却有黄渤和葛优。
历史上最著名的“好看的皮囊”是第一美男子潘安,但却是渣男一个,灵魂岂止无趣,甚至恶俗丑陋。历史上最有趣的灵魂,当数齐宣王老婆钟离春,钟为人有趣有德而貌丑,因是无盐人,故名无盐,成为丑女的代名词。
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结合得最好的人,是奥黛丽赫本。赫本是绝代佳人,但却永远觉得自己是丑小鸭,一辈子谦卑。生的美好,内涵丰富,却始终不觉得自己美好,这是美好的极致。
从写作学上来说,也有几点感悟。
第一是好看和有趣的概念界定,特别是有趣。名不正则言不顺
第二是分析中国人的民族心理,从民族心理的高度入手剖析问题,站得高,望得深远。
第三,两个对等命题出现,不能只肯定一个,对另一个不闻不问,最好拿它为我所用。
第四是分析俗语的本质内涵,脉把准了之后,自己的观点才能切中肯綮。
第五是分析什么样的人提出这样的命题,其背后隐藏的意图,往往意出尘外。
第六,从时间的角度入手,年轻人更喜欢好看的皮囊,年长者更喜欢有趣的灵魂,认识的变化会导致这矛盾双方的统一。
同样道理,还可以从性别角度。比如男人可能更在乎好看的皮囊,女人可能更在乎有趣的灵魂。
下课了,我听见学生问,王老师,你是哪一种呢。我随口说,我也喜欢好看的皮囊。
我的想法是,有了好看的皮囊,有趣的灵魂可以慢慢修炼和培养。但我这种选择属于初级阶段,建议同学们去看看扎克伯格,英国首相马克文,还有周恩来,他们的爱情选择,我发自内心地敬佩他们。
这些选择有趣灵魂的人,其本身就是灵魂丰富、情感博大的人。
狄徳罗说:只有情感,而且只有大的情感,才能使灵魂达到伟大的成就。
情怀 热血 能量
只为苍生说人话 不为君王唱赞歌
但书人间善与恶,哪管湮没与流传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