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汪 河
一
我外婆娘家是社旗县绕良乡核桃树村。
我手头有一本《核桃树王氏家谱》。里面记载:外婆的爷爷,姓王名成武,字丕烈。外人尊称丕烈公。
丕烈公字如其人,性情暴烈易怒。他排行老四,乡间人称其王四芝麻叶(干芝麻叶易碎)。
外婆的父亲名若震,字子青。是丕烈公的长子。
王若震老先生身上有料,值得我大书特书。
我仔细拜读二舅写的《家族回忆录》和《核桃树王氏家谱》后推断,王若震生于1852年。
王若震先生从小聪敏,热爱读书。他老爹丕烈公;也就是“王四芝麻叶”,广有田产。王若震先生不用寒窗苦读,自有书童丫鬟众仆人伺候,好吃好喝地供奉着,让他从小就愉快地为地主读书。先生学有所成,先后考中秀才,进士。曾任湖北宜城县丞、南漳代理县令和武昌县令。
另有一说,王若震先生的县令是通过捐官获得的。
考中和捐官,两种可能都有。我宁愿相信第一种。
我曾经看到一篇文章“清末长江往事:武昌衙门的围墙”。作者裕德龄,少年时随做外交使节的父亲周游世界。她在回忆录里写有父亲在湖北做官时在武昌县衙的场面。她笔下的武昌县衙:武昌不是一个可爱的地方,但是县衙却是一个神仙世界,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衙门在类似围墙围绕的县城里。父亲坐轿子进城门后直奔县衙。此时,县衙中门大开,父亲的轿子摇摇晃晃地进去。八个卫兵立在那里,戴着黑帽子,穿黑短衣黑裤子和黑靴子,胸前有着“卫兵”的字样。挂在短衣两边的是马蹄袖,好像两只下垂的大象耳朵。他们四人一排,相对立着。父亲走到时,乐队奏起音乐,礼炮也放三响,弄得闹声震耳,烟雾弥漫,还夹着火药味。
文章详述武昌县衙布局:进门就是花园,里面有曲径、假山、金鱼池和各种雕像。第一进房应该是大堂,县令办公的地方;第二进房是县令接见客人的地方,它院子里长长着一棵古老的银杏;再往后,就是官邸,也就是县令住的地方。如果三进门全部打开,从官邸可以直望县衙大门外。
衙门里共有四十个仆役(卫兵衙役之类)。还有门房,园丁,厨师和杂役等人员。
多亏有这篇回忆录,它让我知道武昌县衙是什么样子;也让我知道王若震先生在做武昌县令时,官威十足。
当然,那时候作县令的王若震大人,肯定感觉好极了!
王若震先生作武昌县令的美好感觉戛然而止——他母亲去世,回乡丁忧。此时,清朝已经到末期,内忧外患,政治腐败,卖官鬻爵,大量冗员等待出缺。
王若震先生丁母忧结束,清政府县令序列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听外婆说,她老爹王若震先生从武昌回来,乘大船经长江入汉水,在樊城经汉水上溯到白河,再换中小船转入唐河到达赊店镇(赊店镇有房产)卸下一部分。还有些船运物资最终在太和镇新集街卸船,先后拉了几十牛车运回核桃树家中。
王若震先生具体带回来多少财物,无人说得清楚。
我不知道王若震先生当年为官如何。二舅在《家族回忆录》和《母亲的一生》两篇文章中,对他外公王若震不吝赞美褒扬之词。说什么“为当地百姓做出了不少的好事”;“在治理一方维护百姓利益中,很受百姓的拥护”;“要卸任时百姓对这位父母官还有点恋恋不舍,在他临行前很多百姓来为他送行”等。但是这些业绩没有实锤证明。例如,王若震先生在任内维护地方安定,兴修水利,推行教育,教化民风方面,具体做过什么?
窃以为,二舅肯定不知道他外公王若震先生任期有何政绩,只能凭空想象。
如是写,纯属自我表扬。把自己外公说得高大,那么自己血脉里就有外公的优良基因。
王若震先生三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孙子王廷杰表舅告诉我,1959年,本村人邱四照去湖北南漳县为生产队买马,曾经见过当地人为王老先生立的牌坊。
如果确有牌坊,它历经清末、民国和新中国建立后这么多年时间,现在肯定荡然无存。丘四照也去世多年,人证物证皆无。
表舅的说法也属于自我表扬,
早些时为写我外婆,我费力搜寻到清廷灭亡前二十年的《南漳县志》和《武昌县志》,希望从中找到与王若震老先生有关的内容。不想县志的信息量庞大,竖排繁体字,也没有标点符号,翻看两页,就再也看不下去。
褒扬长者,隐恶扬善,是咱中国人的传统。但我写王若震先生,不能信口胡说。古往至今,就有“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 君不见,时下我党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这些年反腐,披露的人民公仆县官,几年间挣下几百万家产犹如探囊取物,挣下上千万者大有人在,上亿者也不乏其人。
现代人民公仆尚且如此,清朝县令的人民老爷,能做到两袖清风吗?武昌是南北水陆交汇富商云集富庶之地,在此做县令肯定是个肥差。王老先生当官是否清廉暂且不提,但在任期间,多少有些钱财银两进项,肯定是不争事实。
家在何庙的贾全仁表哥告诉我,他曾经听他外婆(我外婆七姐)说,当年王若震先生从武昌带回家的东西,仅用于吃饭的器皿就有很多。除去精美的瓷器,还有大量锡、银,象牙制品器物。后遭匪患,盛放餐具的房子被焚,留下一大坨锡锭。
外婆爷爷“王四芝麻叶”有七千多亩田产,三个儿子分家,王若震先生名下拥有两千多亩土地。他当官后财源滚滚,在家里广置田产,鼎盛时期的田产一直是个未知数目。我曾经问过外婆,舅舅和妈妈,他们都是用“多得很”笼统表述。儿时,外婆带着我回娘家,走到距村子还有10 里的长岗镇,外婆指着路边的麦田低声说:“这块地过去都是你老外公家的。”廷杰表舅也说,核桃树村一直向南十几里,到源潭镇北边的东贾营村,都有他们家的地。当时村子里除了寨墙西面两家属于自耕户以外,其他人家都是给老先生家种地的佃户。临近王新庄,宋王庄、邱庄等十几个村子,也有很多为他们种地的佃户。
我外公家也是“地主”,其拥有的土地也只是三百多亩的样子。与王若震先生比,差远了!
地主有大小之分。土改时才不管你呢,都按“地主”级别一锅端。
二
以前时兴一夫多妻,有钱有地位的男人拥有三妻四妾,不是什么稀罕之事。 据《核桃树王氏家谱》记载,王若震先生的婚姻状况是:配李罗庄杨氏,范庄夏氏,饶良邱氏,还配朱氏,李氏,刘氏。
这六位夫人都是明媒正娶,至于其他呢?
大家想啊——六位夫人,都有丫头,长相好的可收为通房丫头。老先生在湖北为官多年,遇上旱涝灾年,穷苦人家卖儿女,老先生看上顺眼女子,花小钱买回家做丫鬟仆女,犹如探囊取物;日后出落的水灵者,令其侍寝,还不是召之即来? 那时候的清朝干部还流行吃花酒……
我年轻时读红楼梦,看到“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那段话,很是不解 —— “小厮”是男娃,咋出火呢?
后来读书多些才知道,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妻妾成群,狎优蓄童,是有钱有身份,富商大贾风流才子达官贵人的游戏规则。更有青楼瓦舍,扬州瘦马,南馆娈童,是士大夫阶层高大上的游戏。
呵呵,王若震先生有这么多老婆,还有那么多游戏,羡慕死人呀!
写到这里时,我忍不住推开电脑键盘,起身拍案大叫:沃日,我咋不生活在那个时代呢!
据外婆和舅舅回忆,王若震先生起初五位夫人,一位早年病故,一位跳河自杀。其余三位夫人中,二夫人没有生育,大夫人和三夫人生的都是女儿。王若震先生饱读四书五经,精通孔孟之道。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故而先生一辈子盼儿心切。他从武昌回来后在赊店镇居住时买一妾,为他生育四个男儿。
“母以子为贵”,妾升级成为第六夫人。
老先生中年得子,而且连得四个,自然是喜不待言。特别是大儿子,老先生把喜爱关爱钟爱宠爱溺爱,千宠万爱集其一身,把大儿子培养成为远近闻名的泼皮无赖。他吃喝赌嫖吸大烟,再加上坑蒙拐骗偷,十毒俱全。
老先生第三位夫人李氏,是我外婆的妈妈。李氏武昌人,为先生任上所娶,大家称她为“制夫人”。她生有四个女儿(家族女性排行7、8、14、15)。李氏45岁那年生下一个女儿,小名十五儿,就是我的外婆。
十五儿后来下嫁我外爷,成了我的外婆。她生我老妈,老妈又生我,最终有了我这个长喙乌鸦,给大家抖料说王若震老先生的往事。
外婆出生那年,王若震先生年近六十。我外婆不到十岁时,王若震先生病逝。
王若震先生是我的老外爷,南阳人把“外”字读作“wei”,四声。我身体里有他的基因,我搏动的心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中有他的成分。
我对老先生高山仰止,更对他的生活方式,心向往之。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梦见:我穿越到百多年前,第一时间找到王若震先生。他腰缠十万贯,带我下扬州。
三
王若震先生病逝,属于正常死亡。他老爹“王四芝麻叶”丕烈公,则死于非命。
那年腊月二十三祭灶,丕烈公拿水烟袋敲画像上灶王爷头说,都说我对西院偏心(丕烈公家有两房之争),你说是不是?第二天晚上,村里“进杆”(土匪进寨),王四芝麻叶和通房丫鬟春香被土匪擒获。土匪把王四芝麻叶剥头皮灌水银折磨致死,把家里软细洗掠一空,纵火烧房。王若震当时在赊店街,闻讯赶回家,动用红签招来唐河泌阳官府兵丁,大肆抓人。所谓的土匪,大多是趁机打秋风的本地贫苦百姓。王若震先生在本地赵岗村狗腿赵拔贡(拔贡非人名,系清末科举制度一职称)协助下,升堂审案,杀人无数。
王若震老先生报仇心切,滥杀无辜。此举极损阴德,王家自此败落,老先生四个儿子无一善终。
王若震先生去世后,除留给四位夫人每人一百亩养老田外,其余都分给儿子。
大儿王英斋,因为老先生晚年得子,纵容溺爱培养成败家无赖。
我听舅舅和妈妈说他的故事:吸大烟用的是象牙烟具;闲暇无事,喜把细瓷茶杯盖子摔在堂屋地下方砖上,听清脆响声;一夜狂赌,输掉附近村子的土地……
王老先生死后不到几年间,大哥就把自己名下的财产倒腾干净,还经常觊觎他几位妈妈的养老田产。最后混到领着自己老婆在赊店街“放鹁鸽”为生。
“放鹁鸽”,即“仙人跳”。男女配合,女性卖淫男性捉奸敲诈钱财的勾当。
此人所作所为有辱家族,后被他最小的弟弟王化新雇凶暗杀。
二儿王化普,字裕如,是个教书人。有关他的信息非常少,据说是因为同情共产党,宣传抗日被国民党杀害。
三儿王华丕,也是一位教书人。他与中共南阳地下党领导人王晓舟是朋友。1947年冬天,受王晓舟委托,策反国民党地方武装。因谋事不周,被国民党派人暗杀(凶手晚上敲门,他开门被人一枪爆头)。
四儿王化新,字贤甫,就是杀他大哥那个人。他在南阳读书时参加国民党,响应老蒋“新生活运动”号召,回家乡建设三民主义新农村。1945年春天侵华日军发动豫西南鄂西北战役,打到南阳一带。这位壮士毁家纾难,组织地方武装随国军转战,曾捉到一名掉队的日军伤兵。国军闻讯大喜,令他送到叶县国军驻地。此时日军通过一个汉奸协商索要。王化新佯装同意,提出要三千斤小麦赎人。待收到小麦以后,他把那日本伤兵头颅砍下,放一个木斗里用石灰防腐,连同小麦一起送叶县国军邀功请赏,无头尸体还给日军。日军自然恨得咬牙切齿,找不到发泄对象,最后把做中间人的汉奸杀了泄恨。当时的国府河南省主席刘恩茂,授予王化新三等铜质奖章一枚。
王化新也算是一位抗日志士。
日本人滚出中国后,王化新担任国民党唐河县饶良乡长和保安队长职务。
我为写我外婆文章,在深挖有关历史资料过程中,对于外婆四哥王化新有很大兴趣。看此公所作所为,对内,为维护家族声誉杀自己大哥;对外,外御强敌杀日军伤兵,他肯定是个有坚定信仰,为达目标奋不顾身的人物。可惜他在20 世纪中期那场政权更迭的博弈中站错队。他作为国民党的基层地方干部,肯定也在与共产党的斗争中顽强(应该说是顽固和反动)。解放后,他畏罪潜逃,在赊店街开了个杂货铺,镇反时被抓回乡里,成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首批镇压对象。
据说他被镇压之后,那个汉奸的儿子到他老爸坟头祭奠,把王化新的死讯对着空旷野地诉说一番,告慰那汉奸在地狱之灵。
如果确有另一个世界,得此消息仰天大笑的除了那个汉奸,肯定还有那个身首异处的日本兵。
这事情有点黑色幽默。
外婆的四个哥哥非正常死亡,是那个时代老百姓所受磨难的一个缩影。
20世纪前50年,我们国家积贫积弱,内忧外患。推翻封建统治后,又是封建割据,军阀混战。国民党蒋介石违背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纲领,撕毁国共合作协议。共产党领导全中国人民,赶跑日本侵略者,打败国民党蒋介石,建立新中国。
县令和他的县衙,有钱人的妻妾成群和骄奢淫逸,平民百姓的贫困交加和饥寒交迫,都成为过去式。
外婆的妈妈李氏,我应该叫她老外婆。解放后成了地主婆,被赶出家门,住在苞谷秆搭建的草庵里。原先的唐河县地下党领导人王遂舟,此时已是开封市副市长,写信着人送粮食接济。1952 年夏天,王晓舟因心脏病去世,李氏断了生活外援。家在20 里开外的外婆,也是地主婆,自顾不暇。唯有蒸一锅花卷馍,让我三舅送去。李氏配上瓜菜红薯之类省着吃,能对付月儿四十。1954年冬天,一场大雪过后,村里人发现她死于草庵里。
四
最后需要补充说明:我外婆家族故事,除了我外婆,我妈妈和舅舅,还有两个讲述人:一是我外婆的侄子,家住社旗饶良镇核桃树村78 岁的王廷杰表舅,他还提供了家谱;二是家居社旗何庙村,80 岁的何全仁表哥,他外婆是我外婆同母大姐(排行第七),我应该称之为七姨婆。七姨婆生于19 世纪末,一生经历清末,民国和解放后近20 年历程,对核桃树家族的兴衰过程了如指掌。何全仁表哥从他外婆,也就是我七姨婆口中得到的信息量巨大,是《外婆家族故事》的重要讲述人。
左边这张照片就是我外婆的七姐,我的七姨婆。
七姨婆有个儿子李纪云,是我外公在唐河读书时的同学,也是我外公外婆婚姻介绍人。此公1925年投军,黄埔军校三期毕业,官拜国军少将。1947年作为胡宗南部队先锋,率国军整编第27师第31旅,与习仲勋、彭德怀大战陕北,清华砭一战兵败被俘。释放后担任国军某师师长,后在澳门、台湾定居。
最近网上有文章说,李纪云是中共卧底。
为此我考证,写有一篇文章《国民党少将李纪云身份之谜》,两个月前发表于“今日头条”。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在“360 图书馆”搜索这个题目,或搜索“汪河-王贺伟”,进入我的主页查看。
文章最后一段,扯得远了。
初稿 2021-7-15 22:00
修改 2023-7-15
作者简介
ZUOZHE JIANJIE
王贺伟,笔名汪河。
曾经做医生,喜欢读书。退休后封刀,在电脑上练习输入法,作为延迟脑萎缩的手段。
属于一介不入流之文学爱好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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