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姆|爱是一种艺术吗?
弗洛姆著,刘福堂译
选自《爱的艺术》,安徽文艺出版社,1986年
爱是一种艺术吗?回答是肯定的。因此,它需要知识和努力。也有人认为,爱是一种快感,体验它是件随机而遇的事,一个人运气好,便会“坠入”其中。本书以前者的前提为基础,尽管当今大多数人无疑更相信后者。
并不是说人们认为爱不重要,他们渴望着爱。他们看了无数幸福和不幸的爱情题材的电影,读过妙笔生花的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听唱过许许多多无聊的爱情歌曲,然而却几乎很少有人认为:爱,还有需要学习的东西。
这种特殊的态度建立在这样几个前提——或者单独或者共同决定着这种态度的前提——下,多数人宁愿把爱当成被爱的问题,而不愿当成爱的问题,即不愿当成一个爱的能力问题。对他们来说,爱就是如何被爱,如何惹人爱。他们沿着几条途径来追求这一目的:一条是——尤为男性所采用——应该取得成就,达到他自己所处的社会条件所允许的最大限度的强有力和富裕,另一条尤为女性所采用的使自己富于魅力的途径是:通过健美锻炼,修饰仪表,入时穿着等,男女共同采用的使自己富于魅力的其他方法是,举止温文而雅,谈吐风趣幽默,乐于助人、诚实谦虚,不矫揉造作。那些使自己可爱的方法许多是与使自己成功地“赢得朋友和影响他人”的方法相同的。实际上,就当代文明而言,大多数人所谓可爱,不过意味着适于大众的爱慕和富有性感的融合。
隐含在认为爱没有任何应该学习的态度之后的第二个前提是:把爱的问题设想为一个对象的问题,而不是才能的问题。人们认为爱是简单的,困难的是寻找正确的爱的对象,或者被爱。这种态度有些原因根植于现代社会的发展。原因之一是对“爱的对象”选择在二十世纪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象在许多传统的文明时代一样,爱主要还不是可以自然地导向结婚的经历。相反的,婚姻是按习俗缔结的——或是由各自的家庭,或是由媒人,或是不用中间人的帮助。这样做社会才能谅解,并且认为一旦确立婚姻,爱将发展起来。在最近几代人中,浪漫主义的爱情观几乎已经占据西方世界。在美国,当一种习惯的自然感情并没有完全消失时,对一个很广泛的领域里的人们来说,是寻求“罗曼蒂克的爱”,和将自然导致人们结婚的个人爱的体验。相对“功能”的重要性而言,这个新的爱的自由观一定大大增强了“对象”的重要性。
与这个因素紧密相关的是另一个构成当代文明概貌的特性。我们这个时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全部文明是以购买的欲望、互利交换的思想为基础的。现代西方人的幸福在于观察商店橱窗的激情,在于购买一切能够付得起钱(或付现款或分期付款)的商品。他(或她)以同样的方式看人。对男性有吸引力的姑娘,对女性有吸引力的男子,都是追逐的俏货。“吸引力”通常意味着在人格市场上受人爱慕和供不应求。需特殊指出的是,一个人具有吸引力的气质,取决于那个时代在体魄上和精神上的风尚。在二十年代,一个喝酒吸烟、粗犷而富有性感的姑娘是有吸引力的,今天的风尚则要求懂得更多的家庭生活和矫羞矜持。在十九世纪末和本世纪初,一个男性必须好斗和雄心勃勃,今天男子不得不善于社交、宽容和善,以便成为有吸引力的人。总之,爱的意识常常只是作为他们自身交换能万范围内的人类商品而已。人们力图做一个交易:从社会价值基点来看,这个对象应是值得要的,而且同时就我的公开和隐秘的财产和潜能而论,对象也应该想要我。当他们考虑到自己的交换价值的限度,并在这种交易中都已发现可以得到的最好对象时,这两个人就堕入情网。常常象购买实际的不动产一样,在这种交易中,能够发展的潜能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在交易盛行和奉物质财富为首要价值的资本主义文明中,人类爱的关系遵循统治商品交换和劳力市场的相同的规律,这是毫不奇怪的。
导致认为爱没有任何可以学习的第三个错误,在于把最初“堕入”情网的经历与爱的“久恒”(或用我们能够使用的较好的语言说:爱的“永恒”)之间的区别混淆了。如果两个陌生人,象我们所有人一样,突然让他们破除陌生这堵墙,而且立即感到密切,感到融洽,那么这一时刻是他们生活中最兴奋、最激动的。对于一个身居事外、孤独、没有爱的人,这更会使他惊奇和神妙销魂。如果它与性的吸引力和性交结合着或同时开始,那么这种轰然产生的亲近感的奇迹会使他们非常容易地相爱。然而,这种类型的爱很自然不能持久。当他们十分熟悉时,他们的亲密感就越来越失去神奇般的个性,直到他们对立、失望和相互厌倦,扼杀了最初的激情。但是,他们在开始时并不知道这些。实标上,他们被痴恋的强烈感情所驱使,以此来互相证明他们爱的强烈感情的“狂热”,而这恰恰证明他们先前是何等的寂寞空虚。
认为没有什么比爱更简单的这种态度,尽管被相反的证据所浸没,却仍然是流行的观点。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活动象爱这祥以极大的希望和期待开始,却以有规律的失败而告终。如果这是其它任何活动和事业,人们都会渴望认识失败的原因,学习做好它的方法,或者干脆拉倒了事。但爱是不可能拉倒了事的。对爱来说,只有一条克服失败的恰当途径——找出失败的原因,并着手探索爱的真谛。
第一步就是明确爱是一种艺术,正象生活是一种艺术一样。如果我们想知道如何爱,就必须遵循我们学习其他任何艺术的同样方法,诸如学习音乐、绘画、木工或医学技艺及工程艺术的方法。
在学习任何一种艺术时,必要的步骤是什么呢?
学习任何一种艺术的过程都能够适当地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精通那门艺术的理论,另一方面熟悉那门艺术的实践。如果我想学习医学技艺,我必须首先了解人体结构和各种疾病,但当我具备了这一方面全部理论知识时,根本不意味着我在医学技艺上是合格的。只有在大量实践的基础上,把我们的理论知识成果和我们实践成果融为一体,即变为我的直觉——这是任何一门艺术的要素——之后,我在技艺上才变得精湛起来。当然,除学习那门艺术的理论和实践外,为驾驭任何一门艺术,第三点也是必须的要素,即要使艺术精湛必须始终极其关心这一问题,在我的心中必须是:没有什么比此艺术更重要的事情。这适用于音乐、医学,木工和爱的艺术。这里有着对为什么在当代的文明中,人们很少尝试学习爱这门艺术的答案,尽管他们明显地失败,尽管他们对爱如饥似渴,但却又认为几乎每一件事都比爱重要:成就、名望、金钱、权力——几乎人们的所有精力都被用来研究如何实现这些目标,难怪乎没有谁来学习爱的艺术。
难道只有能够赢得金钱和名利的那些东西是值得学习的,而爱只对精神有益,并在现代意义上无利可图,是一种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花费许多精力学习的奢侈吗?然而,不管答案如何,我们下面的探讨将按上述步骤对待爱的艺术的问题。首先,我将探讨爱的理论——这将占据本书大部分篇幅,其次,我将探讨爱的实践——象其他任何领域一祥,对这一领域实践我能够说的也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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