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寒,路滑,湿衣冷。另一个世界,也许再也回不去了。不知何时停止的抽泣,留下被风干的泪痕。脚下轻飘飘,软绵绵,仿佛魂丢在了茶美院……
遥遥的,她看见姐姐,听见爱中带责的嗔怪:“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全家人都在担心!”“家人!”树儿喃喃重复。她太累,她需要家。王子府就是她的家,那秉烛夜待的姐姐就是家人。傻傻笑了,一路重得压着她喘不过气来的委屈,瞬间变轻了。
“整个信州的狼都被杀光了”假装不经心问起四王子,彩铃说的故事令她不寒而栗。“如果不是王子,连松岳城都进不来……”转瞬,刚刚暗自庆幸捡了条命的树儿,又莫名替某人隐隐不公:身世好相貌好才能被认同,千古如一的丑陋世界啊。
不知不觉睡去。吞噬她的冥河水氤氲血色悄然漫过她的梦。那血色不断蔓延,甚至也漫过他……昭在窒息中挣扎醒来,左颊隐隐作痛。明日便是傩礼夜了!
寻他千百度︱刺客
傩礼将启。傩,乃人避其难之谓,意在驱鬼逐疫、除灾呈祥。高丽傩礼沿袭中华,仪式循周礼。众王子身着红衣扮“侲子”严阵以待,而正胤扮“方相氏”孑然而行。沉稳矫健的身姿,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睥睨疫鬼,彰显生命之存在、活跃和强盛。
“方相氏”头戴四眼头套,身着玄衣朱裳,持盾和长戈。顷刻间,各种鬼神角色躁动,“方相氏”率“侲子”起舞驱魔。不愧宗室子弟,前期排练过的舞蹈行云流水,声势气吞万象。而“方相氏”独舞之洒脱,更演绎了肢体与智慧相得益彰的精妙艺术。
“正胤的方相氏扮得很好!”黄州院皇甫氏王后啧啧称赞,太祖也颔首赞许:“毕竟是把战场当家常便饭的孩子……”
变故就在瞬间!原本表演性质的打斗突然变了味。与方相氏捉对拼杀的恶鬼,并没按演出程序佯装败退,反欲置方相氏于死地!场面骤然大乱,而这一切混乱背后是忠州院王后刘氏授意三王子尧行刺正胤!竟公然在傩礼行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尧假意帮忙,实则想趁机下杀手。然而场面尽管混乱,方相氏却如有神助躲过暗袭,只轻微伤了手臂。见无法得手,刺客飞身上瓦撤离,留下场中触目惊心的满地死尸。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瞬间,观礼台上惊惶的人瞠目结舌,当是做了场噩梦!
“武儿!”太祖匆匆下座搀扶“方相氏”,揭开头套却怔住了:荧荧火烛中垂首而跪的分明是昭!被父王的关切打动,那只幽幽凤眼眸光莹润。“你……你不是老四吗?”王骤然起身,凄然高呼:“正胤何在?”一旁的红衣“侲子”除下面具,赫然便是王武!
见他无恙,王建长舒一口气,一时无语。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目光从武儿转到昭儿,王的神情变了又变。眉间亦隐隐悬着心疼。然而,王动一念而乾坤皆变,心疼又怎能轻易写在脸上。七情上面,是寻常人家的真性情,却是帝王的致命伤啊!
一滴泪滑进苦涩唇角。跪地不起的昭儿,看不清旒冕下王的真心,却在父亲有意无意的漠视中湿了眼眶。身上再痛也不过尔尔。心上的痛,才入骨入髓!
寻他千百度︱人质
南大街。华灯初上,火树银花,一派喜庆。树儿像挣脱樊笼的雀儿,在南大街逛得欢天喜地,绽开了来高丽后最美的笑靥。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五光十色的街市,向她敞开高丽难得一见的丰盛与繁华,直到视野里掠过玄衣朱裳的男人!
没错,冤家就是这么路窄!好吧,别说没提醒,先不说四王子是不是凶神恶煞,你一大闺女,大晚上跟着危险人物往密林间蹿,是不是也忒心大了点?
等意识到危险,已是在跟丢昭,然后又亲眼目睹残忍凶杀时!杀人者回首四顾,吓得她紧捂口鼻屏住呼吸。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静得可怕!除了杀手刀剑归鞘,就是她将要跳出胸膛的急促心跳。杀……杀人,电视剧里也见过,可这是活生生现实!
拖着麻木的腿逃离,树儿疯一般奔跑,直到远远看见了昭。像窒息的人呼吸到空气,即使是成日喊打喊杀,惯会用威胁脸待她的高冷昭,也让此刻魂飞胆丧的她莫名有安全感。然而谁知他正在与人对峙,顷刻间,她便可笑的成了送上门的人质!
眼见那刺客就要被说服,没料半路冒出败事有余的“程咬金”,昭气得咬牙!好吧女人,你泫然欲泣的模样固然可怜,然而刺客拿你要挟我却打错了主意!
“杀吧!要杀快杀!”不敢置信,树儿与刺客同时瞪大眼睛!昭若无其事向前一步,诡异微笑浮于唇上,幽幽眸子闪着青芒,轻佻声音贯入耳中:“还不动手,或者,要代劳吗?”月光照拂那邪魅狂狷的脸,树儿终于完成了对传说中“狼狗”的再发现:
靠,劳资不造你是这样的四王子!
见死不救!鲜廉寡耻!冷血无情!
好吧,就酱,我晕,你随意——
见昭对女子无感,刺客反倒犹豫了。杀或不杀,是个难题。犹豫间,抵着咽喉的锐刃瞬间割破柔肌。一缕刺痛掠过,昭心下也是一乱,然而夜色掩饰着一闪而过的颦蹙。眉头一挑,不动声色:“这女人怎么都无所谓……你最好告诉我幕后主使是谁!”
刺客的手渐渐移开,然而树儿张嘴咬住刺客,吃痛的刺客下意识再举剑,匕首蓦然直贯眉间,被刚巧赶到的旭一击毙命!昭气得一把拽过树儿怒吼,恨意野火燎原:就快说服他了,若不是你!你知道什么,那人是我逼仄人生借力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的剑横在眼前。不管是真想杀还是恐吓她,总之因她失掉追查线索,叫他如何不迁怒?被怒火炙烤她又能怎么办?想活着难道是罪吗?她也很崩溃啊!
惊畏,无措,绝望,然后看见旭的剑递来:“她是无辜的,放开她!”气氛冷凝,没料到温润的旭竟为她跟昭动手!昭不置可否,眼里迸射冰棱般冷锐的光,像挑衅的狼。旭感受到强者的威力和压迫感,回以面对面凝视,也冷得人寒战连连。
兄弟中唯有旭、昭同年,而昭肯在府上盘桓,也是对旭的亲近。原本为追击刺客同仇敌忾的夜晚,兄弟间却蓦然有了人生第一次尖锐直面——这,就是命运啊。在命运的血色河流里,他和他的舟舸,注定有难分胜负的争渡,和爱恨情仇的劫波!
毫无防备,“噌”的挑开旭的剑,一个匪夷所思的转身,将瑟瑟发抖的树儿往身边一拽。他用上八成气力,以至径直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压在胸前。像护犊的狼狗露出不可侵犯的孤傲,粗鲁而怜爱的守护怀里温热的小东西,唇角轻掀:“我不放!”
我不放!连平民儿子都不如的我从未奢望过什么,但这次我死磕不放!不管护的是什么,尊严也好,孤傲也好,还是其他什么鬼,我不放,我就是不想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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