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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虞美人·听雨》
诗歌、小说、哲学是人生三部曲。少年时代是诗歌,简单明了,唯美浪漫,抒发着对生活的感悟;中年时代是一部小说,有着复杂的线索,庞大的结构,充满历尽沧桑的叙述;老年时代则是哲学,经历了荣辱沉浮、爱恨情愁,冷眼看世态,变得成熟沉静,旷达超脱。蒋捷在《虞美人·听雨》这首词中用短短56个字浓缩了人的一生,概括出人生的轨迹一诗歌、小说、哲学,让人叹服。
每当读到这首词心中都会莫名地涌起一阵悲怆,不得不惊讶于古人睿智的思想与看法。岁月就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人的心头刻下时光走过的痕迹。少年,中年,老年是人生的三个必经阶段,人们在激情澎湃中度过少年,在焦头烂额中度过中年,在平淡从容中度过晚年。少年是诗,梦幻斑斓,热情奔放;中年是小说,复杂坎坷, 充满着讲不完的故事; 晚年是哲学,富于深思,深沉安详。女作家尤今说: “儿子喜欢汽水,他只尝甜味;父亲爱喝咖啡,这里亦苦亦甜; 爷爷要喝白开水,因为它极淡极淡。”儿子、父亲、爷爷对饮料不同的口味,代表的也是少年、中年、老年三种不同的人生境界,甜昧的少年是诗的美妙,亦苦亦甜的中年是小说的跌宕起伏与沧桑成熟,极淡的晚年是哲学的睿智沉思后所独有的淡定超脱。
少年时,懵懂无知,天真烂漫,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年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在烦乱的现实中有些“找不到北”;等到老年,见多识广,历练得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看事物往往能透彻见底,洞察本质,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山水万物又变得简简单单,自自然然了。
少年时代是人生中最美的一段时光,思维活跃,想象丰富,情绪敏感,为人热情,生活中充满了用不完的激情和活力,充满了五彩缤纷的理想和憧憬。少年时代奋发图强,心中有天地,就像贺铸《六州歌头》所高唱的: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意气风发,慷慨豪侠,豪气冲天,浩气张扬,甚至狂纵气傲,肝胆相照,如同诗歌的夸张、想象、浓重的浪漫色彩与抒情意味般,让人血脉赍张,情绪宛如狂潮,不禁顿时涌上心头。
少年时代,人生的画卷刚刚展开,心头还在绽放着五彩斑斓、踌躇满志的梦幻,还在憧憬着浪漫的邂逅、辉煌的事业以及成功的人生。少年时代不谙世事,不知人生的艰难,难免像诗歌一样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有些年少轻狂,无知浮躁,就像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昧,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所描写的那样,少年时代,思想单纯,涉世不深,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忧愁,却硬要在登楼赏玩之时,效仿前代作家,效仿大人们,说些愁闷之类的话,装出深沉成熟的样子。当在人生的路上,历尽挫折, 品尝过一次次失败的滋味,少年时代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岁月潮起潮落的打磨下,疼痛不堪,渐渐洗去狂躁,磨掉轻狂无知,走向中年的深沉忧患,无语凄凉。
中年时代涉世已深,人生经验丰富,没有了少年时代的激情与冲动,高傲与不驯,青涩的生命果实已变得丰满,变得成熟稳重。中年时代应该是社会的主人,大权在握,掌握着社会各部]的要职;中年时代应该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事业、家庭、理想、金钱、地位,生命中应有的收获,都会在这个季节结出累累硕果。然而中年时代在现实中却饱尝壮志未酬的痛苦, “中年长作东山恨,莫遣离歌苦断肠’(辛弃疾《鹧鸪天》),饱经人生波涛的摔打、湍急流水的冲击,难以实现的理想,过了中年之后越发变得遥不可及。沉甸甸的责任,辛辛苦苦的付出,漫漫无尽的人生追求,还有生活的重负,宛如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把中年人疲惫的身心困在网中央。此时,再也没有了少年时代似乎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再也没有了诗歌的浪漫、梦幻色彩与理想主义境界,一切都变得沉闷实际,繁冗沉重,就像是-部厚重的小说,深刻地反映着社会现实的真实与残酷,反映着人生诸多的无能为力,教人不堪卒读。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几乎用毕生的阅历写完中年的小说后,人生就步人了老年时代一哲学洞明练达的境界。老年时代,历尽坎坷,经历过世态炎凉,人世沧桑,经历过梦想的美好、现实的痛苦后,退出了社会大舞台。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台上一幕幕人生悲喜剧的_上演,内心已经看透世情冷暖,已经由绚烂之极归为平淡,对世事人生已经有了理智而透彻的体悟。正如辛弃疾《定风波》(暮春漫兴):“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靠春风。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 来时相遇夕阳中。”词中描写少年和老年对春来春去不同的态度,少年时代春怀热烈,春情如酒般醉人,老年时代逢春已没有了酒的热烈,代之的是茶的芳香清淡与回味无穷,对春残花落也能看淡看透,有哲理般的体悟,这是哲学独有的境界,也是老人独有的睿智哲思。
我们每个人都将从少年走向暮年,这是生命无法更改的轨迹。人生三部曲一诗歌、 小说、哲学,各有优势,保守使社会趋于稳定,激进使社会充满生机,同时它们也各有劣势,各有不足。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无论年龄大小, 阅历深浅,就能在精神上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冰心曾说过: “青年人!你不能像风般飞扬,便应当像山般静止,浮云似的无力的生涯,只做了诗人的资料呵!” (《春水》)在肯定少年激情的同时,更是告诫年轻人当戒除浮躁,才能成功。作为少年人,如果能够明白取长补短,在保持热情和活力的同时,从小说、哲学中吸收深思熟虑、善于守成,理智沉静、洞察-切的优点,那么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将会是手到擒来般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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