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抚顺特钢原董事长赵明远、辽宁省原副省长刘国强相继落马,很多人以为,曾因举报他们贪腐而入罪的韩玉臣案迎来了转机。但2022年8月,本案的另一个核心当事人钟安平家属在网上发帖,详述韩玉臣、钟安平案始末,表示他们一直在申冤路上。这宗震动一时的连环案,再次进入舆论视野。
抚顺特钢的沉沦与救赎,是东北国企命运的一个缩影。对历史错案的态度,将表明当地对于法治环境和营商环境改善的真正决心。
举报董事长
抚顺特钢(简称抚钢),始建于1937年,是中国最早、最知名的特殊钢企业之一,曾长期雄踞国内特钢行业排头兵位置,是中国国防军工、航空航天等高科技领域使用特殊钢材料的生产研发基地,2000年12月在A股上市。
2004年,抚钢陷入经营危机,韩玉臣临危受命,从大连钢铁集团调任抚钢,担任党委书记、副董事长、总经理。
2010年,省人大代表、抚钢总经理韩玉臣突然实名举报董事长赵明远,该举报信后来一度流传到网上。同时被举报的,还有时任辽宁省副省长刘国强。由于抚钢的大型国企地位,事件轰动一时。
韩玉臣在举报信称,赵明远任董事长后,因为他的决策,造成国有资产巨额流失。赵上任仅两年,抚钢原有65亿资产,骤然缩水为27亿元,其中12亿元没任何理由直接核销。有的行为韩认为纯属“恶搞”,如5个亿买了个每年亏损200多万元的民营企业;欠款5000万元,却偿还1.6亿元;4000万元的设备卖468万元;价值近百万的汽车卖1.5万元等等。
举报还称,赵明远以权谋私,大肆受贿,富可敌国。抚钢每年采购40亿元的废钢、合金料,由赵亲属垄断;赵收受索取贿赂家常便饭,且操纵股市;前述巨额亏损项目中,企业受损,而赵本人则因此赚的盆满钵满。
据了解,韩之所以举报赵,是因为当时抚钢出现了一次大型群体事件,1800多名企业职工联名信访,要求惩治董事长赵明远造成企业濒临破产的责任。赵认为这是韩在幕后操弄,对其极为不满,加上其他一些矛盾,就通过大连检察机关调查他。检察院调查一个多月,因查无实据,关押后释放。在这种情况下,他愤而向省纪委实名举报董事长赵明远,举报同时指向了幕后支持赵的省领导刘国强。
反噬举报者
韩玉臣举报后,并没有迎来期望中的上级调查,在副省长刘国强、抚钢董事长赵明远的指使运作下,韩玉臣再次身陷囹圄,此后再未能出来。
检方(大连检察院)指控韩玉臣两件事,都跟一个外商钟安平有关。指控之一,韩玉臣、钟安平以钟安平的香港兴益公司名义,对抚钢所属的西进公司以增加注册资本和购买股权的形式,最终获得西进公司100%股权。在转让过程中,韩玉臣对负责西进公司资产评估的有关人员进行授意和指使,从而导致资产评估结果远低于实际价值,韩、钟共同获益7121.44万元。
检方指控之二,韩、钟共同贪污抚钢集团工会名下的集体财产。检方称,抚钢工会持有的博瑞股票,低价转让给钟安平实控的安平公司,由此韩、钟二人共同获利1846.93万元。
2013年10月,本案在大连中院开庭,两人当庭否认有罪。韩玉臣说,这两件事都经过董事长赵明远批示,他个人没有从以上交易中获得任何好处,而且交易后,公司评估认为实现了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西进公司当时濒临破产,其转让,经过了政府、董事会的层层审批,并非他一人做主;博瑞股票的转让,是为了变现解决职工安置问题,钟安平以当时市场股票价格取得,所谓的国有资产流失,是指事后股价上涨后钟卖出获利。如果钟买了股票,股价下跌,难道还能找抚钢索赔?
至于指控的高达8000多万元的“贪污”金额,韩玉臣、钟安平都认为这是做“数字游戏”,将原本即将破产、并不值钱的资产,找一个评估公司极大虚估价值,就变成了巨额国资流失。
2013年11月,离庭审仅一个月,大连中院以韩玉臣犯“贪污罪”,钟安平犯“贪污罪”、“骗购外汇罪”,两人均被判处无期徒刑。两人不服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韩玉臣入狱后,一直没放弃申诉和继续举报。在后来的申诉中,他除了继续指控刘国强、赵明远等对其报复、迫害外,还指控办案机关对他进行刑讯逼供,做假供,做假证等。
2016年,在东北特钢(由抚钢等三家企业合并而成)董事长任上的赵明远安全退休。但继任的董事长杨华接替他的职位不到一年时间,突然自杀。随后短短半年时间,东北特钢掩盖的问题骤然暴露,由一个看起来光环满身的企业,仅违约金额就高达71亿元。
东北特钢这个新组建的国企航母,也轰然坍塌。由此,已退休的赵明远再次回到公众视野。他受贿、以权谋私、弄虚作假等种种行为都暴露在聚光灯下。
2019年2月,辽宁省纪委监委公布,原东北特钢党委书记、董事长赵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2021年7月,赵明远系列受贿案中的一宗在沈阳中院开庭,查实仅1名商人就向其行贿金额高达4000万元。同在2021年7月,中国证监会也公布了抚顺特钢长期财务造假,并对赵明远实施终身市场禁入的处罚。
另一个被举报者刘国强,在其担任辽宁省政协副主席任上被中纪委和国家监委查处。2020年7月落马。2021年8月,刘国强案在天津中院受审。据指控,刘国强在职期间,非法收受他人所送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3.5247亿余元。刘国强一度成为中纪委反贪典型。
至此,对韩玉臣实施打击报复的两名主要领导,先后落马,韩玉臣举报信的内容也基本得到证实。
救赎路漫漫
刘国强、赵明远虽然落马,韩玉臣、钟安平的申冤之路却不平坦,判后多次向高检、高法申请抗诉和再审无果。钟安平是加拿大华裔,出生于黑龙江,香港居民。今年8月5日,钟安平家属在微博发出《关于钟安平冤案的情况反映》,从钟安平的视角详细讲述了本案的详细情况。
“说白了,就是认为卖我的东西卖贱了,我就成了贪污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钟安平家属气愤难平。
2007年4月,抚钢集团旗下的西进公司开发的阳光花园和凤凰花园资金短缺,面临烂尾。省政府组织大批企业包括西进公司前往香港招商引资。负责此项目招商工作的是抚钢总经理韩玉臣。钟安平在香港应邀参加招商会。
其时,“投资不过山海关”的说法还没有流传,钟安平出于对东北老家的信任和支持,他决定以其兴益公司投资入股接盘西进公司。
当时,经抚钢集团领导班子多次研究,且报董事会批准、董事长赵明远同意,市国资委、省外经贸委批准,西进公司以增资方式招商引资,市国资委指定的评估机构进行资产评估。兴益公司向西进公司注资入股1000万元,成为占西进公司55.6%股权的股东。其后,钟安平又用自己实控的黑龙江安平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在2008年3月通过依法公开拍卖的形式取得西进公司44.4%股权,与抚顺市国资委、抚钢集团、产权交易中心签署了《产权交易合同》。至此,钟安平的两间公司成为西进公司100%股权的股东。
2007年-2010年,西进公司顺利完成建设,钟安平引进英国“TESCO乐购”,为抚顺市作了巨大贡献。就是这样因招商引资投资并成功的案例,事后由于抚钢董事长、总经理政治斗争,导致钟安平无辜买来“贪污罪”。
买博瑞股票一事情况类似。由于当时股票被法院查封,钟安平认为存在风险不同意买。但是抚钢工会为了卖掉股票变现,韩玉臣多次游说,钟安平才同意购买,后来股价上涨又卖掉。就是这件事,正常的交易竟然成为“贪污”罪证。
最关键的问题是,钟安平两次收购行为,都是按照正常商业规则交易,既不需要向总经理韩玉臣行贿,也没有实际行贿,而且他是外商,根本就无法成为“贪污罪”的犯罪主体。
2013年,几位知名的刑法学专家为钟安平涉嫌贪污罪、骗购外汇罪一案进行专题研讨。与会专家包括高铭暄、陈兴良、张明楷、谢望原等6位来自北大、人大、清华的刑法学专家,专家研究论证后,一致认为,钟安平不符合“贪污罪”的构成要件,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钟安平与韩玉臣构成贪污罪的共同犯罪,“骗购外汇罪”也同样无法成立。
时光荏苒。如今,钟安平已入狱近十年,家属在反复申诉的道路上也走了近十年。有评论界人士认为,“在这十年时间里,东北的营商环境、法治环境还需持续加强改善。东北能否振兴,内部环境改善至关重要,而能否大刀阔斧、下力气纠正涉及外来投资者的具有代表性的冤假错案,对于提振投资信心、重塑营商环境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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