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家店战斗
罗元发
三边战役胜利结束,已是1947年7月上旬了。我们教导旅攻克盐池不久,西北野战军司令部命令部队于宁条梁、靖边、张家畔地区休整。7月15日,野司于张家畔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传达了党中央关于时局的指示,并总结了陇东、三边作战的经验。随后,野战军前委根据中共中央小河会议精神,为了策应陈谢兵团南渡黄河,挺进豫西,并配合刘、邓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进军大别山,决定西北野战军进攻榆林,调动胡宗南主力北援,继续把进攻陕北的国民党军拖在陕北。7月下旬,我们的战士,挂着水葫芦,背着干粮和食盐袋,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地向固守在陕北的敌军重要据点榆林进发了!
8月6日,我军开始围攻榆林。胡宗南慌了手脚,为救援榆林这个战略要地,并企图将我军消灭在米脂、霞县(今佳县)、榆林地区,或迫我东渡黄河,急令其在安塞、保安地区担任“清剿”的整编第1军的第1师、第90师和整编第29军第36师以及第12旅、第55旅、第144旅等部共10个半旅,约6万余人,分路急速北进。其中,胡宗南以整编第36师为“快速兵团”(轻装),由老奸巨猾的钟松率领,经横山,沿沙漠地带直奔榆林。董钊、刘截率主力((8个半旅)由石湾、安定地区向清涧、绥德急进。由于榆林城墙坚固,易守难攻,我军先后两次攻击均未奏效。我军虽未拿下榆林,但达到了调动敌人主力北上的目的。为掌握作战主动权,在敌援兵逼近榆林时,我军主动放弃围攻榆林计划,并以小部兵力引敌继续北进,以一部兵力掩护后方机关从霞县东渡黄河,在黄河边上的几个渡口放有羊皮筏及渡船,以迷惑敌人。骄横的敌人通过飞机侦察,误认为我军主力开始东渡黄河,就大肆吹嘘他们的行动如何“神速”,如何不战而解榆林之围等等,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8月12日,我军撤出榆林战斗后,西北野战军决定主力隐蔽集结在榆林东南、沙家店西北地区待机歼敌。这里,西、北两面临近浩瀚的沙漠,东面是滚滚的黄河,地区狭窄,回旋余地很小。眼下,敌整编第36师由归德堡进到了镇川堡;董钊、刘勘率领的第1军、第29军共8个半旅的兵力,南北相距不过百里,而且越靠越近。我军和党中央机关,将被挤在蔑县、榆林、米脂交界的狭小地带,眼看魔爪就要伸到我们面前了。我们该怎么办?此时,部队干部、战士议论纷纷,仿佛像热油锅里撒了一把盐,我的心情也难免有点着急。
8月16日,野司接到周恩来副主席关于“中央不过黄河了,继续留在陕北”的电报。为保卫党中央的安全,彭总决定派许光达司令员率第3纵队到乌龙铺一带接应和掩护中央机关安全转移。同时,根据当前敌军的行动,彭总运用毛泽东主席关于“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作战方针,决定集中西北野战军的主力部队,趁机歼灭突出冒进的敌第36师。这时钟松自恃“援榆有功”,妄自尊大,想再立“新功”。我们部队自从撤出延安后,虽然连续作战、行军,踏沙窝,冒风雨,忍饥饿,确实已疲劳之极,但战士们一听说要打仗,要消灭敌第36师,大家的情绪顿时振奋活跃起来,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沙家店,把敌人全部消灭。
陕北有些地方已经几个月不下雨了,可是我军一到集结地,便大雨滂沱。因此,老百姓高兴地说:“解放军是及时雨,胡宗南是旱老虎。”当我们接到命令准备在沙家店歼敌时,一路上,黄风拥着黑云追了来,顷刻间,大雨如注。战士们风趣地说:“这是老天爷照顾我们了,看我们行军打仗出汗多,特地让我们洗个痛快澡。”雨越下越大,四处白茫茫一片。正走着,前面山洪暴发,堵住了去路,有的部队整班地被洪水冲走,我们只好请向导领我们绕道前进。
胡宗南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狂风暴雨中,西北野战军各部队,正按照野司的命令急速向沙家店进军。我军在西北战场上和敌人的一场决战很快就要打响了。8月18日,彭总下达歼灭敌第36师的作战命令,决定以第1、第2纵队担任主攻,以3纵钳制刘敏,阻止其增援。当时我任西北野战军教导旅旅长。我们教导旅归第2纵队王震司令员指挥,和第1、第2纵队一起围歼敌第36师。此时,刘敬所部从绥德分兵两路北上,已经到了店头镇一带;敌第36师在师长钟松率领下向东急进,当天进至沙家店地区,打算会合第123旅向黄河边上赶。
前些日子,我们有些后方机关从霞县以北的黑峪口渡河到晋绥解放区去时,被敌机在空中侦察到了。因此,胡宗南错误地估计了我军主力有渡河的意图。当我军向沙家店集结时,敌人还没有发觉我军主力的动向,这不能不感激边区的人民群众和游击队,他们严密地封锁了消息,并彻底进行了空室清野,使敌人吃不上、睡不好,得不到确实的情报。为了消灭敌人,老乡们将自己仅有的南瓜,山药蛋送给我们的战士,并日夜忙着组织担架队、运输队去支援我军;民兵们到处埋设地雷打击敌人,阻止敌人前进,配合我军作战。敌人一有动静,他们便跑来报告,使我军对敌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些都极大地支持了我们。但这里挤了那么多部队,又碰到青黄不接,粮株仍是十分缺乏。彭总听到这些情况后,感慨地说:“我们要惜民命。部队再也不能增加人民的负担了。哪怕是杀马、杀骡子吃肉,也要保证打好这一仗。”
8月18日下午,第1、第2纵队的先头部队与敌第36师在沙家店地区交战,新4旅也在常家高山附近与敌第123旅接上了火。我们命令部队迅速前进。当进入一条狭窄的山沟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霎时大雨倾盆,战士们跌跌撞撞,像扭秧歌似的冒雨行进。这时候,我们担心部队若不能按时到达指定地点,就难以完成作战任务;如果敌人发现了我军的意图,事情也不好办了。部队继续向前运动,有时还要翻过山坡。入夜,天黑路滑,啥也看不清。为了避免失掉联络和跌跤,战士们想出一个好法子:大家解下绑带,拧成一根粗绳,抓住绳子走,有的战士还拄着棍子。就这样,经过一夜艰苦行军,第2天拂晓,我们赶到了常家高山西北的一个小村子。我正要问前面的情况,侦察科长王正臣报告说:“第1、第2纵队在常家高山西南方向和敌第36师稍事接触之后,敌人就龟缩到了沙家店、泥沟则一带,在常家高山方向,新4旅一部已与敌人接火。”当时我还担心:要是刘戡掉头赶来增援,两股敌人粘在一起,那我们就不容易啃了。19日接野司电报,查明敌人并没有靠拢,刘戡主力一部已进到黄河边蔑县、神泉堡一线;而那个狂妄的钟松竟敢分兵两股与刘戡赛跑,他的前梯队第123旅及配属的第493团,昨日已伸至乌龙铺以北地区;而由钟松自己带领的第36师师部及第165旅,却孤零零地进到沙家店以东地区构筑工事。看来前夜一场瓢泼大雨,并没有把敌人发热的头脑浇醒,他们仍然梦想着要歼灭我军或逼我军东渡黄河,收其“半渡而击”之效。因此,彭总决定于8月20日拂晓发起攻击,坚决迅速地消灭敌第36师,除了第3纵队继续钳制刘勘坚决阻止其北进,切断刘截与钟松的联系,阻其回援以外,新4旅在常家高山抗击第123旅,坚决把钟松的兵马撕成两半,使其相望而不能相顾,便于我军各个歼灭。
19日下午,第1、第2纵队由东、西两面向沙家店之敌第36师主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这狠狠的一棒,才把钟松捶醒:原来共军主力并未渡河,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于是他急忙电令第123旅,星夜向他靠拢。而敌第123旅旅长刘子奇这时也闻出点味道来了。他见与刘戡的联系已被我3纵切断,知道情况不妙,如果回头向沙家店靠拢,势必陷于前有堵击,后有追兵的困境,于是来了个按兵不动。
尽管钟松三令五申,以杀头相威胁,而刘子奇则以天黑路难走为借口,迟至第2天早晨才掉头西进。野司命令张贤约旅长率领新4旅,当晚就部署在常家高山及其东北地区,把援敌迎头挡住了。
8月20日13时,彭总根据敌我双方的态势,运筹帷幄,及时发出了总攻的动员令,提出:“彻底消灭第36师,是我西北战场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的开始,是收复延安、解放大西北的开始;为着人民解放事业,你们要继续发扬英勇顽强的革命精神,立即消灭第36师,活捉钟松。命令你们本日黄昏前胜利完成战斗任务。”
接到野司的命令后,我和旅里的其他几个领导商议了一下,决定部队从常家高山以西的新4旅与第2纵队中间插过去,配合2纵消灭敌第36师主力。接着,我们将各团的干部找来,交代了具体任务,部队随即分头行动。这时,敌机在低空盘旋扫射,地面的炮火也向我军猛烈轰击,企图阻拦我们前进。部队冒着枪林弹雨,不停地向预定方向迅速前进。
当我们旅到达常家高山附近时,只见东边新4旅阵地上的战斗非常激烈,敌第123旅正向钟松的第36师师部靠拢,企图集中兵力与火力夺取常家高山的制高点。在那里抗击敌人的是新4旅第771团的1个营,由副团长直接指挥,已连续打退了敌人好几次反冲锋。这时,该营7连的一个排长带着20多个战士快速向山头跑去,消失在烟雾弥漫之中。2排的战士也拼命往上跑,刚到山顶,就看到山下拥来了很多敌人,当即散开卧倒,对准敌人一阵猛射。
敌人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可是,不一会儿,他们在敌军官手枪的威逼下,又向山上爬来。战士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敌人占领了山头,就能西援第36师突围,对我们很不利,会使整个沙家店战役受影响。
人在阵地在,决不让敌人攻上来!
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战士们沉着应战。手榴弹不断在敌群里开花,炸得敌人傲傲直叫,没炸死的撒腿就往回跑,然而没跑几步,在当官的枪口威逼下,又回头朝山上冲来。这时,新4旅第771团和第16团的战士们相继冲上山头,参加阻击,一场激战,终于把敌人压下山去。
敌第123旅发疯了,一个劲儿用大炮轰山头。炮弹呼啸着,似乎要把这山头炸平似的,山头上硝烟弥漫。炮声一停,敌人又爬起来往上冲。新4旅指战员们发扬英勇无畏的革命精神,为巩固阵地,控制制高点,冒着敌人的炮火和敌机扫射,顽强地反击敌人。
这时,四周的山头上都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看来敌人是要与我争夺常家高山的最高点。在对周围情况作出判断后,我感到常家高山无论如何不能丢失,因为这个山头距我第2纵队的阵地很近,假如丢失,就会严重威胁到2纵的侧背。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当即命令王季龙团长率第2团迅速抢占最高点,与新4旅一部全力相互配合,坚决消灭进攻之敌。同时命令教导旅第1团立即作好反击敌人的准备。
为了便于观察和指挥,我爬上常家高山。见到第771团副团长,对他说:“坚决顶住,第2团很快就会赶到。”接着,他将敌我双方的具体位置向我作了详细介绍。新4旅的阵地呈半圆形。敌第123旅主力拼命向常家高山连续进攻,企图与第36师会合。鉴于敌我态势,我们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要是我教导旅从新4旅的右翼插过去,两面一夹,岂不是把第123旅包围了吗?而且还能保证野战军侧翼的安全。虽然这样一来,对敌第36师的攻击力量会相对减弱,2纵的担子也加重了,但只要我们坚决消灭了这股敌人,就保证了主力侧翼的安全。眼前正是需要我们实行正确机动的时候。于是,我们一面立即向王震司令员和野战军司令部报告,一面命令第1团改变原来计划,掉头向东,坚决歼灭敌第123旅。
我们的这一行动迅速得到了王震司令员和野司的批准。为了实现我们的作战意图,饶正锡副政委立即派人到各团去做政治动员工作,旅党委发出“坚决消灭第123旅,活捉刘子奇”的号召。全体指战员在政治鼓动下,群情振奋,不管敌人的炮火多么猛烈,敌机如何猖狂,各部队仍不断地迅速前进着。大家只有一个信念:坚决消灭敌人!
第2团投入战斗,经过几次冲击把进攻的敌人打了下去,加强了常家高山阵地的防御力量,使敌人的进攻势头被迫减弱了;中午2时左右,第1团也迅速向常家高山右翼迁回过去,向敌发起猛烈攻击。与此同时,新4旅也迅速由北往南向敌人发起了猛攻。包围圈越来越小了,眼看就要合拢,这时候,在新4旅与我们教导旅东面的接合部位上,原来尾追敌第123旅、策应新4旅抗击的3纵一部,由于不了解我们的意图,把部队向东南收缩了一下,准备去抗击刘戡的增援部队。他们一走,包围圈出现了一个口子,使敌人有突围的可能。新4旅张贤约旅长看到这个情况,即令一个侦察参谋前去联系。那个参谋接受命令后,一口气爬了几个山头,才追上那里的后卫部队。这时候,3纵一部只剩下1个连队尚未撤走,参谋找到该连的指导员,气喘吁吁地说:“新、教两旅……要消灭敌人第123旅,旅长请你们留下……堵住……敌人,不让敌人逃走。”这位优秀的共产党员传达完要他们留下堵住敌人的命令后,便昏倒在地。该连得知这一情况后,毅然留下来堵截这一口子。至此,我军在沙家店常家高山一线将敌第36师切成两块,并分割包围起来。被围困的钟松,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刘勘身上,等他来解覆巢之危。殊不知刘戡因被我3纵部队坚决阻击,挨了胡宗南一顿臭骂。刘戡对钟松本来就一肚子气,这次,辛辛苦苦赶到黄河岸边,又没有发现我军主力,所以接到胡宗南“增援钟松”的电令以后,心里更是窝火,有意迟迟不前。他率5个旅的兵力,直到20日下午才到了乌龙铺以南。在那里又遭到许光达司令员率领的3纵及绥德分区的第4、第6团的迎头痛击,连刘戡的警卫队也给冲散了,不少人马当了俘虏。刘戡遭我军英勇抗击,死死顶住,不能前进一步,虽然距钟松只有25公里,仍是触角难到。
刘戡被阻,完全解除了野战军的后顾之忧。我旅第2团攻下常辛庄以后,乘胜拿下几个山头,在第1团协同下对敌实施了迂回包围。这时,新4旅也从敌正面和侧翼不断发起进攻,象两把钳子死死卡住了敌人。新4旅和教导旅按照野司命令,相互支持,协同作战,向敌发起猛烈的进攻,至黄昏以前,将敌第123旅全部消灭。敌整编123旅少将旅长刘子奇、少将参谋长罗秋佩等被我们生擒。
那位“援榆有功”的钟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在暴跳如雷时,我兄弟部队第1、第2纵队围歼敌第36师的总攻开始了。包围沙家店的主力部队全线出击,攻占了沙家店周围的大部分山头。最后只剩下主力一部的钟松指挥部继续进行顽强抵抗,我军攻击了几次都未成功。这时,彭总冒着密集的炮火,突然来到前面临时指挥所,要求各攻击部队必须在黄昏前全歼该敌。
彭总的到来,给了野战军全体指战员们极大的鼓舞,大家顾不得激战的疲劳饥渴,信心百倍地连续发起了冲锋。拼刺刀的厮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震撼田野、村庄,一批批的俘虏被押下来,我野战军主力一鼓作气攻下了敌指挥部,胜利的红旗在硝烟中迎风招展。钟松见大势已去,于是和第165旅旅长李日基换上便衣,溜之大吉。敌军因援兵无望,主将逃跑,军心更加动摇。在第1、第2纵队的猛烈夹击下,敌第36师师部及2个旅也被我军全部歼灭。我军共毙伤敌军2000余人,俘虏少将旅长以下共400。余人;缴获各种枪械6000余支、子弹20万余发,各种军用物资20余吨。沙家店战役,取得了伟大胜利,粉碎了敌人妄图歼灭我军主力的美梦,扭转了西北战局,结束了敌人对陕北的重点进攻,保卫了党中央的安全。
8月23日,我奉命到前东元参加野司召开的旅以上干部会议。这次会议是总结作战经验,部署下一个战役行动。毛主席、周副主席、任弼时同志策马前来祝贺。见到毛主席,大家非常兴奋。自从3月12日敌人进攻延安,毛主席率中央机关转战陕北,我们就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今天,大家在前线见到毛主席,怎不叫人激动!毛主席和我们一一握手,高兴地说:此战是彭老总指挥得好啊!是西北野战军指战员英勇作战的结果,对西北战局有决定意义。又说:这些天来,同志们很辛苦啊!看来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像过山坳一样,西北战场已过坳了,敌人开始走下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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