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得志上将年少时,家里很困难,为了少两口人吃饭,他和哥哥海堂去安源煤矿做矿工。工头却嫌杨得志个子小,说不能下矿,求了半天情,才开恩让杨得志当挑脚(挑煤的挑夫),说挑一担算一担的钱,没有煤挑他们不管。哥哥担心杨得志年岁小受欺负,便主动放弃了下矿的机会,陪着杨得志一起挑煤。
从那以后,兄弟俩整天担着百把斤重的煤担子,在矿区穿来穿去。穿绸子裤的工头,戴文明帽和白手套的外国人,手拎着硬木棒子死盯着他们,稍不顺眼,棒子就落到身上。就这样,一天到晚在煤山上爬,在煤车里滚,一身一手一脸黑的象个黑人似的,连吐出的口水都是黑色的。工人中生病的很多,工头不但从来不管不问,还说:“这里是煤矿,不是医院。下矿的每天四角钱,挑脚的每天两角钱,不干的半分钱也没得!谁生病谁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和哥俩一起干活的有位湖北人,大家叫他老朱。那时老朱四十多岁了,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但是身子很瘦,腰背有点佝偻。他眼睛不好,经常是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听说他刚来矿井时身体挺好,一担能挑二百多斤。别人歇脚他不歇,常常打连班(加班),巴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他一年四季穿着件棉袄,破了补,补了破,那棉袄足有十来斤重。正如他说的:'我这棉袄里的煤渣也能煮熟一锅饭呢!'老朱挣钱比大家都多,但每天的晚饭只吃些价钱很便宜的烂蒜苗。
有次杨得志问他:“老朱,听说蒜苗是助热的,你眼睛不好,怎么还总吃烂蒜苗呢?”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苦笑着说:“小兄弟,你年轻不晓得,我是在老家受不了土豪的气跑出来的,老婆孩子一大群,个个伸长脖子等我这几个卖命钱,我吃蒜苗总比饿肚子强呀!'说着说着便伤心地哭了起来。
这时正是著名的安源大罢工发生不久,工人们常常到矿上一个叫牛角坡的小山腰里去集会,那里有一座刚建不久的大楼,上面插着红旗,叫工人俱乐部。工人经常在那里活动,如商讨要求老板增加工资的问题等,工运的负责人也住在那里。杨得志在那里见过一次李立三同志(当时叫李龙)。老板是最怕工人们开会的。开起会来,大家坐在广场上,一色的大草帽,虽然十分破旧,却很是威风。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戴着白帽子,提着木棒在周围转,却不敢到工人中间来,那时工人称他们为“洋狗”。
有一次,一个'洋狗'在矿区里看到一个上了岁数的挑夫在歇脚吸烟,他跑上来不由分说,恶狠狠地就是一顿棍子,打得那老人满地乱滚,这下可激怒了在场的工人,就在这“洋狗”见势不妙,想溜走的时候,老朱一个箭步上去,紧紧抓住'洋狗'的西服领,瞪着血红的双眼吼道:“你还让我们活吗?”说着,猛地一推,手一松,'洋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了。紧接着,那个家伙双手抱着头,全身直打哆嗦。
从那天起,老朱成了杨得志心中的英雄,在越来越多的接触中,杨得志才发现,他懂得世界上很多的事情,也能绘声绘色地讲中国历史上许多英雄豪杰的故事。老朱常常给工人讲《水浒》中的鲁智深、武松、李逵,也讲孙二娘。这些故事和人物给杨得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过了一段时间,杨得志和哥哥想回家,可是俩人把积攒的钱算来算去还不够一张火车票钱。正在收拾东西,老朱来了。'你们哥俩可以搭车走。'他高兴地说。他大手搭在杨得志的肩上,'只要有一条活路的,谁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卖命呀!”
杨得志觉得眼皮有点发涩,不知该对老朱说什么好。哥哥拉起老朱的手,劝慰说:'等积攒几个钱,你也回家去吧!'
老朱点点头,苦笑着说:“我不是不想家。可要回去没盘缠不说,真回去了,土豪劣绅能放过我吗?总不能让老婆、孩子吊起嘴巴过日子呀!我现在是有家回不得啊!'他一摆手,说,“你们年轻,走吧,走吧!”他一边说一边把我们往车上推,好象不忍心再看我们一眼似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却又追了上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摆动着他那干瘦的手臂……杨得志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老朱,但老朱的这个形象,一直印在杨得志的心上,几十年也忘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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