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蔽日,残阳如血。
马蹄滚滚,杀声滔滔。
河西走廊,一队红军骑兵由东向西,飞驰而来。他们衣衫褴褛,沾带血迹斑斑。一双双刚刚在搏斗中淬过火的眼睛,悲壮而顽强地凝视着西方的天穹,手中的战刀在空中挥舞,如同一片高高的森林。
他们已经六天没吃一顿饭了。
六天中,他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六天来,他们中的三分之二人马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古浪之战,遭敌骑兵万众突袭,他们奋起厮杀,左冲右突,但终因寡不敌众、地形生疏,加之通信不力,虽歼敌数千,而自己也大伤元气。不足三千人马杀出重围,前有障碍层层阻挠,后有追兵步步紧逼。
于是又有了永昌血战,山丹突围,水泉伏击,转战西洞堡,穿插龙首堡,最后,双方在倪家营子摆开阵势,血战一场。红军又是寡不敌众,弱不敌强。
然而,这样不死的生命,还是杀出来了。高台失守,红5军团军团长董振堂战死。临泽失陷,四方面军后勤机关七零八落。陈昌浩等人不知去向。
妇女独立团惨遭敌人毒手。
在苍苍茫茫的腾格里大沙漠上,只有这支几乎弹尽粮绝的队伍还在顽强地呐喊着,奔突着,厮杀着……在如血的残阳下卷起阵阵狂飚,似乎是在向苍天宣告:
红军是杀不绝的!一路征杀,一路血战。
数倍于他们的敌人,都是兵肥马壮。这是著名的马家军的队伍,他们是食肉民族,烤牛肉、手抓羊肉……他们的骨骼,流淌的是兽性的血。
如今他们围猎的,是一群被饥饿、劳累、困乏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
然而,红军却不像野鹿和山羊,绝不甘心俯首就擒,他们的手中仍有钢枪和马刀,即使是在死神逼近的时候,他们仍然要作最后的勇猛的拚杀。
太阳消失了,沙漠里升起一片幽蓝的月光。
马蹄声碎,凄凉而悲壮。
不能再走了。与其冻死,不如战死。
为首的西路军副指挥兼9军军长王树声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缓缓地软下四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树声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天,回首看了看身后,再转身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清点人员!'他下了一道命令。不到三分钟,便清点利索了。
'军长,还剩82人。'说这话的是军政治委员陈海松。
王树声一动不动,抬头仰望那一轮跃上中天的寒月,目光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
82人?渡过黄河天险的时候是8400人,剩下了百分之一还不到。
'走吧,敌人不远了。'骑兵师师长杜义德
勒马跑了过来。“不走了”。
王树声平静地说。杜义德看看陈海松,没有吭声。
'对,不走了。'陈海松说,'走是走不动了可是还能打,没有粮食,没有水,坚持不了两天了。可是,只要打,就还能坚持下去。
王树声伸手一指:'前面就是梨园口。部队宿营待敌。杀两匹马,让同志们吃一顿。"
一队身影在月光下出现了,慢慢地蠕动着接近了梨园口。
骑兵师长拔出了手枪:'准备战斗!'王树声按住了他的枪口,侧耳聆听,说:'不是敌人,是自己人。听,那马蹄声,像是大的,那是一支被打散的队伍。'
战士们依然保持高度警惕,弹上膛,刀出鞘。
人影走近了,果然是自己人。'哪一部分的?'
'31军骑兵师。''师长是谁?''杜义德。'
杜义德听清了,这是师部的侦察科长吕天浩。
'吕天浩,我就是杜义德。'杜义德大喜过望,迎了上去。
两股队伍汇合,又有了300多人马。半夜时分,地平线蠕动起来,一队黑黝黝的影子潮水般地升起,在月光下滚动,像巨大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了过来。
东边的压了过来。
南边的逼了过来。
北边的包抄过来。
出路只有西口,然而那里埋伏了更大的阴谋,最后的血盆大口正在那儿喘气。
王树声把几名干部招呼过来,围起了一张破烂的地图说:'打响之后,政委带主力向南突进,在松垭口弃马过河。再往西,化整为零,进祁连山。我和杜义德、张光辉各带30人搅乱敌阵掩护你们!'
政委说:'不,我留下,政治委员有最后的决定权。'
王树声:'我是四方面军副总指挥,请你执行命令。我牺牲后,杜义德接替指挥。杜义德挺身而出:'我牺牲后,张光辉接替指挥"。张光辉:'我牺牲后,余子东接替指挥。'
300米,200米,100米,敌人的狞笑已近在咫尺。,
'上马,出击!'王树声飞身上马,举起战刀。
刚刚休整不到两个小时的骑兵队伍分成三股,像三支精悍的利箭,射向敌阵。
敌人没想到,这群垂死之鱼还有如此顽强的抵抗,一时阵脚大乱。
王树声的马刀砍断了,枪扔了。一个敌军官指挥四名骑兵将其围住,意欲生擒。王树声一个鲤鱼打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轻轻地落在敌军官的马背上。
敌军官的脖子被扼住了。
'知道老子是谁吗?'
敌军官大惊。惊恐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只听咔嚓一声响,他的脖子断了,瞬间就成了尸体,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王树声有了一匹好马,有了一把铮亮的钢刀,有了一长一短两支枪。
一场血战,从半夜杀到天亮,从梨园口,杀到姚家岗。
太阳升起来,空旷的大沙漠里已经见不到干净的沙土,尸陈横野,血冻成块,无数只残缺的马刀静静地卧在地面上。
这是1937年3月发生在中国西北角中国革命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幕。
王树声原名王宏信。1905年4月23日出生于大别山西麓的湖北省麻城县乘马岗区项家冲的一个小地主家庭。王树声7岁开始读私塾。1923年春,王树声考入麻城县公立高等小学读书。1925年,王树声高小毕业后,回到家乡教私塾。不久,他在乘马岗区初级小学当了校长,开始读到有关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的书籍。这段时间,他受到北伐革命的影响,在同学和亲友的劝导下,加入了国民党,大革命失败后,脱离了关系。
1926年,大革命的风暴席卷了中国,也使小小的麻城县沸腾起来,王树声全家的重要成员如大哥、二哥、弟弟、妹妹,叔伯大哥、二哥、弟弟、大姐、二姐等先后参加了革命。在这样的大家庭里生活,王树声耳濡目染的,都是革命的道理,阶级的觉悟。家庭是他迈向革命的第一个根据地。同年,王树声在乘马岗区由刘象明、桂步蟾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后,他一面教学,一面领导农民运动,担任了中共麻城县委委员、麻城县农民协会组织部长和乘马岗区二乡的党小组长。
在组织农民运动的过程中,王树声带人处死了几个土豪劣绅,其中就有自己的亲舅爹(父亲的舅舅)、大舅、表弟。
王树声坚决革命、大义灭亲的行动,在大别山区传为佳话。
1927年春,正当人们忙着春耕、春种的时候,逃亡到豫南重镇新集的土豪劣绅丁岳平和'王九聋子',纠集反动民团和红枪会1万多人,开始向麻城反扑。匪徒们的反革命气焰甚嚣尘上,他们扬言要'血洗麻城,报仇雪恨'。这伙匪徒,对农民协会有刻骨仇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洗劫一空,在麻城北乡的广大地区,制造了骇人听闻的'麻城惨案'。
王树声率领农民自卫军战士,守卫在麻城北门的城墙上。这天上午,一群群红枪会匪徒,头上缠着红布巾,腰里扎着黑布带,一个个打扮得怪模怪样,手中挥舞着大刀、长矛,嘴里喊着连他们自己也听不懂的'咒符',在'师爷'带领下,嚎叫着冲上来。刀枪不入吗?王树声冷冷一笑,从身旁的自卫军战士手里拿过一支步枪,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师爷','叭'的一枪,打个正着,'师爷'惨叫一声倒下了。紧接着,守城的自卫军战士,以飞叉石头、竹签、石灰罐和少数步枪,狠狠杀伤敌人。匪徒们伤的伤,亡的亡,再也不敢向前冲了。
王树声在城墙上,警惕地观察着敌人。突然,有一股匪徒,悄悄地由北门向西门方向移动。王树声便带领自卫军战士,隐蔽地转移到西门城墙上。只见'王九聋子'坐在轿子里,指挥民团向西门冲来。王树声指挥自卫军战士'轰'的一土炮,把'王九聋子'打得人仰轿翻,呜呼哀哉,丁岳平见势不妙,急忙收拢残兵败将,停止攻城。
中共麻城县委经过认真分析,认为匪徒们的退却是暂时的,县城里粮弹缺乏,经不住围困,决定派人到武昌去搬兵。因为王树声熟悉武汉路线,又同董必武有师生之谊,所以搬兵的任务便交给了王树声。
王树声带了一名自卫军战士,在蔡济璜掩护下,连夜冲出麻城县城,星夜赶路,奔赴武昌去搬兵。在武昌董必武家里,王树声详细汇报了麻城被围的情况。董必武听了,既同情,又愤慨。他让王树声好好准备一下,在中共湖北省委召开的联席会上再汇报一次。
王树声按照董必武的指示,在联席会上汇报了土豪劣绅制造'麻城惨案'的经过。大家提议,请省府采取果断措施,援助麻城农民自卫军,坚决镇压一切反动势力!
最后,董必武高兴地对大家说:'湖北省农民协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对麻城农民运动极为关怀,他决定派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生军,前往麻城打击土豪劣绅和红枪会匪。'
5月14日,派往鄂东的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学生军300多人,在戴克敏带领下,与王树声等人一起,于5月18日到达麻城。
学生军装备好,枪法准,纪律严。围攻麻城的红枪会匪和反动民团,听说学生军来了,一个个闻风丧胆,抱头鼠窜。
麻城解围后,学生军在农民自卫军和广大群众配合支援下,分兵数路,乘胜反击。先后打垮了罗家河、丁家岗、朱家冲等地的反动武装。
“老五(王树声在叔伯弟兄中排行老五)这回立了一大功!”领导和农友们赞扬王树声搬兵任务完成得好。
王树声笑笑说:'这算什么立功,搬救兵不算事,队伍强大了,咱们自己打他几个胜仗,那才算能耐。'
6月12日,被打败逃亡的地主豪绅,纠集红枪会、黑枪会匪近万人,从黄土岗向破寨冈进犯。王树声领导农民自卫军,在6000余农民配合下,阻击敌人。经三天三夜激烈战斗,敌人狼狈逃窜,农民自卫军乘胜追击40里,打死和生俘会匪3000余人。为纪念这次战斗的胜利,王树声提议将破寨冈改名为得胜寨。
就在这取得胜利的形势下,农民自卫军的队伍里出现了异常情况,混进自卫军的反革命分子熊振翼拉拢1排长于佩芳企图搞叛乱,阴谋杀害王树声和共产党员廖坤荣。
得到消息后,3排长廖坤荣提议武力解决。时任农会组织部长并直接指挥农民自卫军的王树声经过慎重思考,否定了这个提议。原因有三:一是证据不足;二是1排武器装备较好,准备不充分,反而吃亏;三是考虑到,反革命叛乱分子只是极少数人,1排的绝大多数人是革命的,是受蒙蔽的。
王树声决定智取。
为了试探虚实,在有消息报告熊、于准备发难的前一天晚上,王树声以检查哨兵为由,独自一人来到了1排的防地李家庙。
当时,熊、于二人正喝酒,见王树声冷不丁从几里路外赶来,十分意外,连忙邀请王树声入席喝酒。
王树声冷冷一笑说:'我恐怕人头都快落地了,哪里还有闲心喝酒哟。'
熊、于二人大惊失色。熊振翼强打精神问:'王部长这是什么话?'
王树声说:'蛇打的洞蛇知道。据反映,熊教官下令,把好枪都集中在1排了,有这回事没有呵?'
这一问,两个叛徒顿时知道事已败露,递了个眼色,二人一起扑了上去,一人抓左手,一人抓右手,把王树声反拧起来了。
王树声不怎么挣扎,又是冷冷一笑,说:'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我王树声既然来了,就没防备吗?如果我十分钟不出门,你们两个的脑袋就要搬家!'
'别他娘的提虚劲了,我还不知道你王树声身边有几个人?'熊振翼说。
王树声说:'我一个人没带。我的人就在你的1排,不信你去问问大家,是听我王树声的,还是听你们二位的?'
叛徒闻言,细细一想,确实不对劲儿,王树声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有行动,还敢单刀赴会,想必是有些来头的。
熊振翼说:'老于,情况紧急,想必他已经在弟兄当中做了手脚。不能再等了,先把他押给丁岳平再说。'
王树声又说:'那就拜托了,我正要去见丁区长,可是大伙监视得太紧,脱身不得,二位权当保镖,护我一程如何?'
熊、于二人愣住了,不解其意,稀里胡涂地问:'你去见丁区长干什么?'
王树声说:'他是我表叔呵!'
熊振翼说:'杀父之仇,他能饶你?'王树声说:'此一时,彼一时也。你们掏掏我的口袋。'
二人将信将疑,翻了翻王树声的衣兜,果然找出了一封丁岳平劝降王树声的亲笔信信。
看完这封字迹确凿的信函,熊、于二人如坠五里雾中。
好大一会,熊振翼才疑疑惑惑地问:'你是县委委员,又是农会组织部长,真能死下心反水?'
王树声:'什么县委委员、组织部长!腹裹粗粮、脚蹬草鞋,如丧家之犬,提心吊胆,想当初幼稚无知,跟着别人起哄,好好的家境也败了,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闹革命,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吗?我投奔丁岳平,还是为了过好日子。你们不信,押我上路好了。但有一条,动我一根汗毛,丁岳平不会饶你们。'
'那你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熊振翼仍不放心,又问道。
'笨蛋,你们的企图早被蔡济璜他们察觉了,只是证据不足,没有下手。我今天来提醒你们,近日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待我下手干掉县委一班人,把队伍全部拉出去。'
'当真?'两个叛徒且惊且喜。
'是假的,我敢送上虎口吗?'
见王树声振振有词,句句有理,两个叛徒终于相信了,连忙松绑道歉。
证据已经拿到,情况已经摸到,叛徒已经稳住,王树声暗喜,假意又同他们商议了一会哗变计划,千叮嘱,万交代,然后告辞,扬长而去。
第二天清晨王树声率兵逮捕了反革命分子,粉碎了叛乱阴谋。
1927年,党的'八七会议'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屠杀政策的总方针及举行秋收起义的号召。9月,王树声带领四乡八镇的农友们,与黄安农民一起,拿起土铳、鸟枪、大刀、长矛,纷纷举行武装暴动。首先取得黄安、麻城两县'9月暴动'的胜利,揭开了黄麻起义的战斗序幕。
11月,参加黄麻起义的农民自卫军改编为工农革命军鄂东军。王树声被任命为鄂东军第二路军的分队长,正式成为鄂豫皖红军的一名指挥员。
1928年7月,工农革命军经过木兰山打游击,重返黄、麻老区,建立了柴山保武装割据区。在尹家咀会议上,工农革命军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11军第31师。全师分编四个大队,王树声任第1大队党代表。
1930年4月,红31师、32师、33师,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1军。王树声任第1师第1团团长。6月至8月,红1师在副军长兼师长向前指挥下,两次出击京汉铁路,攻占杨家寨、伏击杨平口、突袭花园镇,三战三捷,歼敌2600余人。红1师三次整编,发展到5000余人,组成两个步兵团,一个机炮混成团,武器装备得到显著改善。
1931年1月,红1军与红15军在长竹园会合,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4军。王树声任第10.师第30团团长。2月初,红军攻打豫南重镇新集。王树声指挥30团担负主攻任务。他们响亮地提出:'打下新集过新年(春节)!'部队夜袭强攻、云梯登城,连续两天攻击未果。王树声心急如焚,连夜召集干部、战士献计献策,制定了'坑道爆破攻坚'的作战方案。王树声亲自带领部队,以围墙外的一所房屋为掩护,把坑道挖到围墙下,在一口棺材里放了几百斤炸药,还有生铁、秤砣和迫击炮弹,特制了一颗巨型炸弹。2月10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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