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弟弟是一个纯洁、老实得使人感动的人,我们家最宝贝的人。
他从生下来就是又乖又胖。记得他5岁那年,我学学校老师的样子,一会儿叫他坐,一会儿叫他站,而且,一定要他把手放在背后,等着我给他吃糖。但是,因为我自己也很小,跑到别的地方就把他忘了。等我玩了半天跑回来,才发现他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一点也没有动。不过,这样的事发生得多了,弟弟再也不肯为一块糖或一块饼干,站在那里被我遗忘了。
在“文 革”的风暴中,他独自住在广州一个朋友家。这家朋友胆子很小,为了让他们不忍心把他赶走,他亲自给人家砌墙、刷浆、洗衣服、做饭,什么事都一手包办。住到乡下以后,他因为长得太高太壮,很容易被人发现,只好白天躲在屋里,日落的时候在静僻的山头走一走。但是,因为人情温暖,在四季如春的乡间,他还是很快乐的。他常常拿起一根大竹竿,到果园里摘果子,还拉着我,叫我帮忙。有时候,我们一起坐在老野村的园子里,帮着他们砍柴。弟弟很喜欢听虾公讲故事,他把这些故事全都记在纸上,并且带到美国来。
我们住在乡间,一直没有得到有关出走的消息。12月7号,爸爸妈妈重新把我派到广州打听情况。当时,“文 革”的运动已经静了一些,在乡间又没有关于我们的闲话,阿清答应让已经关了将近两个月的弟弟出一次门,把我送到小溏。
弟弟因此感到高兴,走在田边小路上,我发现有一条蛇,一动不动地盘着身子呆在路边,伸着脖子吐着舌头,我大感兴趣,停住脚对它看着,弟弟赶紧过来把我拉走。
“这是毒蛇。”弟弟对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它身上的斑纹和它那一动不动 的样子就知道是毒蛇。黄昏的时候我在山上走,看见很多各种各样的蛇。”
在小溏吃饭的时候,弟弟叫了两份炒面。本来我不想要那么贵的菜,两个人吃饭就吃了一块钱。但是,弟弟已经很久没碰过好菜了,我自己也馋得很呢!
火车来到之前,我和弟弟在田里溜达,一边聊天。
“如果找到了路,让爸爸先走吧! 他最危险啦!”弟弟说。
“你也很要紧啊!”我说。
当我跳上火车,跪在铺好报纸的地上,弟弟还站在远处,新奇地看着这列装货的火车。许久许久,他都没有走上那条回家的路。我的心一阵难受,他已经多久没有出过门了啊!
当天下午,我来到了大舅的家,他告诉了我一些新的情况:
“目前,路不是没有,但多数都不可靠,不是冒充的渔民,就是专门骗钱的坏蛋,我们很难辨认。而且,你们很少与国外的人通信,外面没有人接应,真是困难重重。你叔叔又在美国,那么远,帮不了忙。”
“不要讲我的叔叔吧!他不会给我们帮助的。”我说。
“我们正在决定一条新的路,你先不要回去,留在广州,等候消息。”大舅说。
我在广州住了两个晚上,一直住在三舅家。大舅虽然贫穷,但是很懂人情,几乎整个白天,我都是和他呆在一起。我们合起一点钱,到铺子里吃了一顿午饭。他还请我吃了两个椰子冰淇淋,我一边吃,一边为没有机会吃的家人难过,好像我不应该独自享受。
一直等到9号的早晨,事情仍然没有结果,我只好回到丹灶等着。大舅一直把我送到公共汽车上。当时,脑膜炎流行得很厉害,天天死人,大家都戴上了口罩,大舅很着急,一定要给我买一个口罩,我却坚持着不肯要,我不相信,那么巧,我也会死在这场疾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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