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通往三舅家的柏油马路上,有一个问题扰得我心烦意乱,如果三舅母摆出一副愠怒的面孔,说什么也不肯帮忙,怎么办呢?我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她把我带到阿女的家。
事情不出所料,当我踏进三舅家的大门时,我立刻觉察到三舅母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和悦了。
我想好了将扮演的角色,坐在饭桌边,推开那碗递给我的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这回来是为了想拉回波仔那条路,除了这条路以外我们找不到更可靠的路,现在我们就去找阿女吧?趁吃中饭的时候,她可能在家。”
“先吃饭吧!有话慢慢说。”三舅心疼地说。
“波仔这条路是绝望了,你拉不回来了。”三舅母冷酷地说,“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他们找到了另外一批客人,船已经满了。”
“有一个位子也好啊!可以让爸爸走啊!”我可怜巴巴地求着。
“一个位子也没有了。”三舅母说,“订好的客人是不能把他们赶走的。而且,狗头这回非常生气,我们没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啊!我忙得很,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可以想想办法啊!没那么绝望吧!”三舅和缓地对三舅母说。
“不要去找阿女,她天天在外面跑,常常不在家。而且,在她的家不能讲话,人很杂。我也忙得很,抽不出时间出去。”三舅母说。
“你不去我去好啦!我今天放假。”三舅说着披上一件外,衣和我一起出去。三舅母好像还要讲一句什么,但是,没讲出来。
“去到阿女家的时候,你不要说话,我帮你求情。”走到大街上时,三舅对我说。
我糊里糊涂地跟着走,不知道坐了什么样的车,也不知道走过什么样的路,唯一印象最深的就是过了一座桥。
我们走进一道破旧的门,三舅把我带到楼上,和他们的家人闲谈了一会儿。阿女在楼下做饭,没有上来陪我们。
在适当的时候,三舅结束了他的谈话,把我带到楼下,走到阿女的身边,窃窃地私语着。
“现在的确很困难啊!他们的情况危险得很……你就想个办法,帮帮忙吧……”我站在厨房的外面,三舅的话隐隐约约从厨房里传来,只见阿女不停地摇着头。
正在为难之际,波仔打开了大门,从街外走了进来。他朝我们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明白我们的来意。三舅转过身来,拉住了波仔,重新开始求情。波仔搬来几张椅子,大家坐下以后,他直爽地对我说:
“你们这回要走,是说完就算呢,还是真有这个决心?”
“当然有这个决心啦!这回再也不会变了。否则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我说道。
“不过这回非常困难,船已经满了。”波仔说。
“你能帮我们想想办法吗?”我问。
“我是没有问题,就是怕船长不会同意。”
“那你求求他们吧!就是有一个位子也好啊!”
波仔沉默了一会。
“如果只有一个位子,给谁去?”
“当然是给爸爸啦!”
“两个位子呢?”
“爸爸和弟弟。”
“3个位子呢?”
“爸爸、妈妈和弟弟。”
“好!”波仔说,“船长最喜欢音乐,如果让你爸爸去,困难较小,但是,如果4个人都去,就很困难了。”
“尽力而为吧!能去几个就去几个好啦!”三舅说。
“从明天晚上开始,你在家里等候我的消息,我明天就去找狗头。不过,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波仔对三舅说。
事情总算说通了;三舅满意地和我一起向波仔告别。
走在路上,我回想着经过的一切,三舅母难看的面孔,波仔似乎希望不大的谈话,更可恨的是,我这种低三下四的求情,和波仔那种倨傲的态度。难道除了波仔以外我们就没有路了吗?
我想起了6年前见过的表嫂,她住在江门,一个离边防区很近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你想波仔这条路拉得回来吗?”我抬起头问三舅。
“听波仔说船已经满了,谁知是否能留下几个,给你们让出位子来呢?”
“既然那样困难,”我说,“我想到江门找一次大表哥。可惜我没有去过江门,也不知道他们的地址。大舅的家离这里很近,我们去问问吧!”
我们来到大舅的家门口,从屋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非常美丽的姑娘。她那苗条的身材,明亮的眼睛,可爱的圆圆的脸,闪着健康的光辉。我楞了一下,想不到,5年前那个苍白、没人理睬的小姑娘,竟变得如此鲜艳。
“二叔,咪姐,进来坐呀!”彩莲说。
“我以为你长不大,没想到你变成了一个大姑娘,那么漂亮。”我说。
彩莲因为家里太穷,兄弟姐妹又多,不是一个得宠的姑娘,对我的赞美,她只是报以一个懒懒的不以为然的微笑。
“你们有什么事吗?”彩莲问。
“我要去探望你的大哥,你能把他的地址写给我吗?”
彩莲低下头,很快地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
“你去看过你的大哥吗?”我问。
“没有去过,我们没有钱。”彩莲回答。
这个长得像玫瑰花那么迷人的姑娘,讲话的声调里有一种辣味,这和她那把头紧紧贴在我身上,天真的幼年时代是很不相同的,谁知道她是不是也经历过一些风霜呢!
晚上我在三舅家吃了一顿不像往常那么愉快的晚饭,我不晓得三舅母有一些什么心事,总之,她不高兴。
“我现在就去买明天到江门的车票,今天晚上我不在你们家住了,我到三姨家住。”我对三舅说。
“好!去吧!你认识路吗?”
“我可以自己找。”
“真可惜杰仔今天不在。”三舅说。
我是一个在北京长大的姑娘,除了北京以外我对哪个城市的路都是陌生的,尤其在天黑的时候,我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从来没有到过广州那个最大的公共汽车总站,但是,我必须找到这个车站。3个钟头后,我找到了车站,那已经是晚上10点半,售票站已经关门了。
我重新回到三舅家已是晚上11点多,我向他们道过晚安,拿起了包袱。
“就在这里住吧!已经那么晚了。”三舅母的声音。
“在这里住吧!”三舅跟着说,他和三舅母面对面坐在一张床上。
早晨6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杰仔就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陪我到车站买票。他是一个善良,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的孩子。
来到公共汽车总站,我们看见买票的人一共分成8行,一直排到大街上。而且,每个站只有五张票,我们都有些慌了。但是既然来到,我们只好听天由命,站在大街上等候。有什么办法呢?这两天因为河面上雾大,所有的船都不开了。除了公共汽车以外,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
街上下起毛毛细雨,我们焦急地等着。江门是一个小地方,我们较有希望买到票。3个钟头以后,我们果然买到了。
我欣喜地和杰仔告别,然后,提起包袱,奔向三姨的家。我要在三姨家投宿一夜。因为,我买的是第二天的票。
在三姨家过了很愉快的一天,三姨夫妇非常忠厚,为人不用心计。我尤其喜欢他们那个只有9岁的女儿,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心地单纯,头脑聪明,讲起话来,又可笑又有道理,她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学校里没有念书,只好整天呆在家里。她对什么都有浓厚的兴趣。每当我同她一起在大街上溜达的时候,每经过一家点心铺,她都要在橱窗面前站一会, 希望我买一点给她,可惜我没有钱,不能实现她的愿望。遇到散传单的时候,她的眼睛比谁都灵,跑得比谁都快,而且,很少落空,她已经存了一百多张传单了。走到出租的小人书铺,她就不肯走,我们至少要在这里看一个小时的书。
12月20日,同样一个漆黑的早晨,三姨把我从梦中叫醒。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她是到医院上班,我是去坐长途汽车。金黄色的路灯照着地面升起的充满水气的薄雾,干净的柏油马路上看不见几个行人,只有我们谈话的声音,偶尔打破了这黎明前的寂静。然而,公共汽车站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三姨一直把我送到车站的大门前,我望着她那张慈爱的脸,恋恋不舍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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