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聪明漂亮的宗弟,他讲起话来有声有色,办起事来有条有理。我早就说过,要把他带到乡下,大舅和冬梅都同意了。
早晨6点,我们4个人一起走在大街上,冬梅要去上班;大舅把我和宗弟送到车站。街上很黑很冷,到处亮着黄色的路灯,似乎还没有行人。冬梅是一个依然很有风度的美丽女人,她聪明活泼,有一种能使所有的人都喜欢她的才能。当她向我打着诗谜,又笑着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心花怒放的感觉。现在,她背着一个上班的书包,穿着单薄的大衣,走在我们的前面。为了取暖,她一路小跑着。在一条十字路口上,她和我们分了手。
一路上,大舅再三嘱咐我应该如何对待出走的问题,他的话由应该“好好考虑”变到“不要去了”。
“你用充分的时间跟爸爸商量一下,我明天下午在××码头等你们,如果你们不来,那就算了, 我不会等太久的。今天晚上我想个办法辞掉狗头。”大舅说,我含糊地答应了。
我和宗弟坐的这班早车,是有座位的客车。自12月中旬以来,学生们少了一些,因此,每天都有班客车。
在寒冷的天气赶路并不有趣,但是,没有出过远门的宗弟仍然非常高兴。宗弟因为做惯了粗活,跑起路来不慢。但是,为了实现我已经想好的计划,我仍然不停地催促宗弟,走得再快一点。
来到丹灶时,刚刚不过是早晨10点多,爸爸妈妈已经在柴屋里做好了中饭。我放下包袱,赶紧向爸爸说明来意。
“大舅不赞成我们出走,他认为太危险了,我却觉得这条路线好。因为,别的路还摸不着头绪,这条路非常实在,很快就要走了,如果错过了机会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一口气讲了好多。
“那么,狗头要今天晚上见我吗?”爸爸问。
“是的,就是为了要和你赶下午那班车,我才和宗弟跑得那么急。”
“明天再去吧!还没有喘过一口气来呢!”妈妈心疼地说。
“不要紧,她不会累的,事不宜迟啊!”爸爸说。
“爸爸,我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城里正在大卖你的唱片和作品呢!大舅说你一定早就平反了。”说到这里,我多少有些开心地笑了。
“这不是好消息,这不过是为了骗我回去,不知他们又在耍什么鬼把戏。怎么大舅竟会相信这样的事,你还说好消息。”爸爸的脸上毫无喜色。
“是啊!我没有因之高兴,今天说你是一个好人,明天就可能变成更大的坏蛋,太可怕了。”我说道。
我和爸爸在两点以前来到公共汽车站,没想到这班车晚了3刻铆才到,我曾好几次都灰心地想回家了,爸爸坚持地等着。总算等到了。
汽车的误点使我们着急,因为,如果赶不上后一班汽车,我们就两边摸不着头,只好留在一到晚上就不辨方向的田野里过夜了。所以,汽车一到终点站,我就和爸爸在田边小路跑了起来。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人跑得最快,他绕过许多难走的近路,我们紧紧地尾随着他。迎着猛烈的西北风,我们都跑得满脸通红,呼哧哧直喘气。
从前走这些路至少要一个钟头,这一回只用了25分钟。但是,当我们来到最后一条大河时,新的困难又来了。因为风大,时间又太晚,河面上竟找不到渡船。一大堆人站在河边,急得团团转,只要远远看见一只小帆船,大家就争先恐后地跑过去,拚命地喊住这条船。等了半天,好不容易,一个女人划着一条小船过来了。可是,船刚一靠岸就跳上去9名大汉,全都是乡下的青年农民。小船停在那里不肯走了,我们站在岸边看。
“喂!一条船只能坐7个人,现在人太多了,你们随便哪个下去吧!”撑船的女人说。
9名大汉坐住不动,谁也不肯下船,一直过了好久,才下来两个人。
我们坐上另一条船的时候,已经接近开车的时间了。我们是逆流而行,河面上风浪很大,如果照原来的速度,我们是赶不上车的。爸爸和船上另外三个汉子拿起了船上其他的桨,很快地划了起来。爸爸有一只手在“文 革”时做苦工受了伤,但是另一只手仍然非常有力。在滚滚而来的浪头中,小船飞快地向前驶去。在我们的后面坐着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农民,一边喊一边划,大概是酒的力量,他的桨插在水里,比谁都有力。
小船靠岸时火车还有6分钟就要开了。当我和爸爸坐上火车时,天色已经昏黑,我们为了这次的小胜利,彼此笑着。坐在货车上,靠着那铁制的车身,我对爸爸说:
“我们这次跑路,碰到好几种困难。可见我们这次出走也同样是好事多磨,会碰到困难,但是最后得到了胜利。”
就这样马不停蹄地跑着,接近三舅家时,已经是8 点10分了。
“狗头8点钟到,他已经等了我们10分钟。”我对爸爸说。
在推开三舅的房门之前,我多少有一些紧张,有一些心跳,狗头在大家的形容下,很像一个满脸凶相的海盗。
我们推开门时,三舅家夫妇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刚和狗头讲了许多我们不来的理由,没想到我们竟突然间出现了。
那个中年男子——狗头,坐在桌边不动,只是朝爸爸点了点头,爸爸满心欢悦地坐了下来。
他的身材不高,身体不胖,但是铜筋铁骨,结实得很。那双机灵的眼睛,暗藏着许多表情,无论是欢喜,还是恼怒,都有一半掩盖在他那稍稍眯起的眼里。他那豪放的笑声,慷慨的大鼻孔,和那做出一种凶样子时闭紧的嘴唇,的确使人摸不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不过,我和爸爸都相信他。
爸爸诚恳地笑着和他商谈有关出走的计划,狗头那张嘻笑怒骂、变化无穷的面孔,温和了一半。但是,也许因为三舅母在场,这种使人惧他几分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和爸爸没有吃晚饭,三舅母热情地要到街上给我们买馄饨面。我和她一起去了。
三舅母脸上又露出了昔日那种可亲的笑容,我开心得把手插进她的臂弯里,亲热地和她谈着。
“嗨!大舅今天忽然告诉我们,说你们要推掉这条路了。晚上狗头来的时候,急得我们不知说什么才好,现在你们来了,事情就好说了。”
三舅母像从前那样滔滔不绝地讲着知心话。
我和爸爸匆匆忙忙吃完晚饭,狗头大概也被我们这一片赤诚感动了。
“我30日下午到这里来拿小提琴,”狗头说,“你们31日从乡下出来,一号、二号我们一起到茶楼喝茶,到公园散步,看一看有没有跟踪的人。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很快就要动身了,你们不要紧张,我们这条路很安全。”
我们谈了很久,狗头讲了很多话,我看得出他是重感情的,尤其是非常地喜欢我爸爸。我们家乡里的人总脱不了喜欢自夸的傲气,狗头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南方一带,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我一到,那里的鱼就响。”狗头说。
“是啊!这回全靠狗叔了。”三舅母说。
我们睡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2点。
三舅母和爸爸讲起钱的问题,她叫我们拿出200元报答狗头,而这钱不是由我们给狗头,而是先给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和爸爸一起坐火车返回丹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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