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像往日一样,我因为急不可耐,一吃过午饭就跑到阿女家等候消息。弟弟一直住在他们的家里。
阿女的弟弟大宝刚刚从北京串 联回来,穿了一身军装,正坐在楼上睡房的木床上,从身上解下一条皮带。他是一个温和、漂亮、非常可爱的青年。看看他那姑娘般的面孔,我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喂!大宝,你这条皮带打过几个人?”
“我从来不打人的。”大宝回答,对我笑了笑。
“北京的学生们是经常用皮带抽人的。”
“太残忍了。”大宝皱起了眉头。“北京真糟糕,”大宝抱怨道:“市面上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人山人海,要想坐公共汽车起码等两个钟头。”
“从前不是这样的,”大宝的妈妈说,她是个快乐的妇人,“我1953年去过一次北京,市面上好热闹,东安市场里五颜六色,弄得我眼花缭乱,什么北京的土产都有,北京真好。”
“北京远远没有广州那么好,本来组织上叫我们去 两个月,我去了10天就回来了,真受不了。”大宝说。顿了一下,他又告诉我们:“这两天南京出了一件大事,学生们和工人打架,打了7天7夜,打死打伤好几百人,一直到我经过南京时还没有停止。听说学生们们住在一个旅馆里,工人们围住旅馆和他们打,学生们们居高临下,死伤没有工人那么惨重。”
大宝讲了很多路上的见闻,其中包括一些不同情况的血案。
我的心很不宁静,常常把头掉向窗外,看风向。
“今天的风不错,西北风。”我对波仔说。
“是啊!好像不错,喂!大宝,下去拿张今天的报纸来,看看今天的气象报告。”波仔说完,大宝下去了。
“我已经请了5天假了,没想到一直到了今天还没走成。”波仔又说。
“怎么那么慢啊!”我叹道。
“狗头和丘叔也急得很,比我们更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每天商量出走的计划,商量到半夜两点。前两次不是真的出走,而是演习。如果不是因为第一次演习在小路上发现了两个陌生的人,我们早就走了。你知道吗?第二次我们回家后,狗头和丘叔一直留在那里,到处搜查,芭蕉地、木瓜地、稻田、玉米田全都搜遍了,一直到晚上9点,他们没有发现有人,才肯定那两个人不是跟踪你爸爸的。现在他们已经放心了,再有通知就是真的了。”
这时弟弟拿了一份报纸上来。阿女、大宝和那个快乐的妇人都在楼下,楼上只有我们3个人。
“今天白天是北风,有时偏西南。”弟弟对我们说。
“不要紧,这种天气,到晚上就一定是西北风。”波仔说。
“谢天谢地,今天能走掉就好了。”我说着跑下楼。
楼下阿女和大宝正坐在两张板凳上聊天。
“现在是 3点半钟了,再过半个钟头就知道是否有消息了。”我说道。
波仔为了安定我们的心,讲了很多有关这条路如何安全,我们坐的那条船如何舒服的话,我们都信以为真。
过了半个钟头,狗头的弟弟阿树来了,我们一起上楼。
“丘叔打电话找我哥哥,叫他去打球,我看这就是暗号了。我哥哥碰巧不在,我这就去找他,你们快准备吧!”阿树悄声说完,转身走了。
“快!弟弟!赶快把爸爸妈妈叫来!”我说。
弟弟匆忙跑下楼,推出一辆自行车,飞也似的去了。
冬夜里海风很凉,波仔和阿女尽可能往身上多加几件衣服。我没有更多的衣服,因此,不用为这种事情忙乱。
“一看见阿树我就明白了,一直到现在我的心还跳得很厉害。”波仔悄声对阿女说。
照我计算,如果顺利的话,从弟弟去,到爸爸妈妈来,顶多三刻钟就可以了,但是,我们足足等了一个钟头还不见他们的踪影,我不由得慌了起来,许多不祥的幻影在我的脑子里转,我的心怦怦跳着,心情一刻比一刻沉重。阿女和波仔和我一起在路边等候。
“时间已经太晚了,这个时候还不来,我们又要走不成了。”波仔说。
“我们住的那一区人太杂,学生们多得很,万一爸爸被人捉住,我们就走不成了。”我说。
“如果你爸爸被人捉住,我们就真是前功尽弃了。”阿女着急地说。
“如果要保住爸爸的安全,今天晚上最好叫他住在你们家里。像这样跑来跑去实在太危险。”我说。
“我们家很狭窄,你爸爸不怕挤就可以。”阿女说。
“今天晚上让马先生住在这里吧!”波仔说。
在街上站太久会引人注意,我们只好回到房里去。大约5点半弟弟和爸爸妈妈一起来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半天才到啊!”我问道。
“唉!街上人太多,挤不上车,费了半天劲才来到。”爸爸妈妈说。
“马先生,你今晚住在这里吧!来回跑太危险了。”波仔说。
“你们方便吗?”爸爸客气地问。
“方便,我们已经和家里的人讲好了。”阿女说。
“马先生,看见你太高兴了。”下班回来的大龙兴奋地对爸爸说。
“马先生,在这以前,我们想见都见不到你啊! 现在已经开饭了,在这里吃晚饭吧!”快乐的妇人说。
这顿晚饭,大家都吃得很高兴,快乐的妇人很会做菜。饭后狗头来了,看样子他要告诉我们些什么事。但是,大龙看见爸爸太高兴,总是坐在爸爸身边,问长问短,我们只好装做和狗头从来没见过面的样子。大家一起坐在楼下谈了一会儿,我就和妈妈一起向他们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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