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一周,我回家看了爸爸。
爸爸坟上已隐约长了些青草。
90岁的奶奶扑在爸爸的坟上失声痛哭,妈妈、妹妹、我都在风中哭了很久。小侄子一声声的喊,“爷爷,爷爷.......”
我们都觉得爸爸还在这个世上,还和我们在一起。
“清明”这个节气,再一次提醒我们,我的爸爸,走了。
从来没有哪一年的清明节,像今年的清明节这样悲痛。我终于尝到了“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滋味。
清明节前一天,我去蚌埠给大姨上坟。夜里,梦到和爸爸一起吃饭,豪华气派的餐厅,洁白的餐布,精致的菜品,爸爸的眼神沉稳、坚定、权威、温和,有着温暖的力量。他的眼神告诉我,不要太悲伤,我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爸爸会一直守护着你们。
这篇《我的爸爸》是在爸爸去世前写出来的。他看了后说,你不必说我的名字啊,你爸爸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说,我的爸爸就是大人物啊!
爸爸入土那天下午,我让女儿在坟前读了下面这篇文字给爸爸听,我知道爸爸听得见。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名叫闫冬青,他的同事和朋友们时常唤他“冬青”。爸爸是闫家的老大,我的四个叔叔和二个姑姑喊他“俺大哥”。
记忆中在我刚会说话的时候,爸爸就把唐诗贴在床头,教我诵读。依稀第一首是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我会问爸爸,什么叫故人?爸爸说,故人就是老朋友啊。过了一会,我会再问爸爸,故人是啥意思,爸爸说,故人就是老朋友啊。再过一会,调皮的我还会再问爸爸,故人是啥意思啊,爸爸非常有耐心,对于我的调皮并不生气,他会笑着说,故人就是老朋友啊。
我的爸爸虽然学历并不高,却是个文化人。时常,看到他煤油灯下写文章,时常听到广播里播放爸爸写的文章。只要一听到“本次通讯由特约通讯员闫冬青报道”,我会非常高兴,因为闫冬青是我的爸爸啊,在广播里能听到爸爸的名字,小小的我觉得无比自豪。
我的爸爸不仅文章写的好,爸爸的照片拍的也好。在胶片年代,爸爸自己设立了暗室,冲洗底片,晾晒在院子里,我们会煞有介事的也跟着爸爸看底片。我们全家的照片都由爸爸摄影,弟弟坐在大自行车上我站在边上在老房子边的留影,我们姐弟三人在厨房外乐滋滋吃蛋炒饭的照片,我“开着”大拖拉机上的照片,我们一家在新房子院子里一起洗衣服的照片,爸爸用汽车轮胎制作游泳圈带着我们去河里游泳的照片,等等这些照片,都给我们留下了很多难忘的美好回忆,每一次翻看那些照片,仿佛开着时光穿梭机又回到了童年,仿佛我们还是几岁的孩童,还依靠在爸爸身边。
(“开”着拖拉机的我)
书上说养育孩子,女儿要富养,男孩要穷养。农村风俗里养育儿女,则会习惯性“重男轻女”。可是我们的家庭里,爸爸妈妈看待我们姐弟仨人,均是一样深厚、平等的爱。吃东西,均分。有矛盾,谁错了谁受罚。我们姐弟三人从小互相爱护,姐弟情深。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爸爸妈妈总是把好吃的给我们几个吃,从我会走路时起,爸爸就时常带我去区政府他的工作单位上班,使我耳濡目染了爸爸的工作作风和待人接物,让我有机会接触到本村庄范围外的世界。爸爸把我带到单位,给我买烧饼吃,给我买可乐喝,把我放在同事家里玩,人人都说我和爸爸长的特别像,说我特别乖巧。爸爸带我们摘葡萄,带我们去县城玩,给我们买刚出锅的蛋糕,爸爸带我们去阜阳,给我们买烧鸡,吃拉面,我的爸爸,他尽他所能,让我们可以触碰到更大的世界和更美的生活。
(爸爸、妹妹、弟弟)
爸爸心思细腻,感情丰富,心灵手巧,用现在的话来说,我的爸爸是文艺青年。他是文化人,也是实干家。爸爸十几岁就会编织席子,柳筐,会织束发网,为的是贴补家用,我的爸爸是兄弟姐妹中个头最小的,我觉得是因为他太辛苦没有长高。爸爸喜欢种花种树,我们家多年来文竹、看樱桃等盆栽都养的很好,老房子屋后面是一排洋槐树,春季时槐香扑鼻,我们把缀着槐花串的树条用竹竿绑着镰刀割下来,洗干净绊上面粉蒸洋槐花吃;新房子的院子外是一排白杨树,春夏两季,风起时,杨树叶子哗哗响。这些树都是爸爸亲自种下的。
我们家的院子很大很大,一小半是水泥地,一大半是我们家的花园、菜园、果园。爸爸在院子里种了山楂树、桃子树,红石榴树、白石榴树,葡萄树,围墙边种满了丝瓜和扁豆,菜园里有四季吃不完的菜,还有瘶葡萄和甘蔗,有硕大的大红月季、粉红月季、白月季,我们家的院子像一个童话王国一样,四季花香,笑声不断,春天有花香,夏天有桃子和葡萄,秋天有甘蔗、山楂和石榴,夏天,我和弟弟妹妹时常爬到大铁门上,一首接一首的唱歌,直唱到黄昏,直到被爸爸妈妈喊下来去厨房吃饭。
我的爸爸用勤劳的双手,给了我们一个美好幸福的家园,让我们的童年自由自在,无拘不束,快乐富足。
爸爸在三个单位工作过,分别是:潘楼区政府、利辛县人寿保险公司、利辛县武装部。在各岗位工作期间,爸爸的工作都认真用心,这些年,爸爸用他的智慧,用他手中的笔,用他的个人魅力勤恳工作着,他的每一任领导和同事,都对爸爸无比赞赏。爸爸的每一次岗位调动,都缘于大家对爸爸的认可和肯定,我的爸爸在利辛县是有名的笔杆子,和许明亮,朱海东二个叔叔并称为“利辛三支笔”。
受爸爸的影响,我们姐弟三人对文字写作都颇有领会,从事的工作均和文字相关。弟弟在县公安局从事宣传工作,我在外资企业从事综合管理,这些年,我们的文章在报刊发表后,若是爸爸看到了,都会帮我们留样搞。2013年,我写的章回体小说《小白领的高品质省钱生活》在新星出版社出版,爸爸很高兴,爸爸认为,我还能写出更好的文字更好的小说。
爸爸一生勤俭,但是对亲人朋友却很大方,但若他能帮助,总会不遗余力。爸爸性格开朗,意志坚强,面对困难和挫折时,都会积极想办法,笑着去面对,他像他的名字一样,一直做一株冬青树,就算面对雪雨风霜,都坚持常绿本色。2011年年底,爸爸查出肝癌,我们一家如雷轰顶,瞬间觉得天塌了下来。爸爸却很乐观,不断的安慰妈妈和我们,在上海东方肝胆医院住院手术期间,也是病室里的开心果。爸爸手术后进入CPU监护,昏迷了二天二夜,妈妈非常担心爸爸的安危,我却不是特别担心,因为我知道我的爸爸有顽强的意志,爸爸刚动了手术,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呢。
(爸爸到黄山参加全国优秀通讯员表彰会议的照片 )
爸爸出院后,一直病情稳定,身体一度趋于良好状态,我们都稍微放心了一点。谁知好景不长,爸爸髋关节骨折,又经历了在合肥、南京、利辛三地住院治疗和卧床养病的艰辛过程。爸爸承受着身躯之痛,在病床上还一直为家谱汇编竭尽全力,身体状态稍有好转,要么就用电脑打字,要么就用电话与家谱委员会成员沟通相关内容细节。爸爸一直忍着疼痛力求自理,直到2017年9月份的一天,爸爸说,他实在坚持不了了,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了。
2017年中秋节回家,爸爸神情黯淡,我知道他一定承受着我们难以想像的病痛之苦。我给爸爸按摩肩颈脊背,问他哪里不舒服,爸爸说,我哪里都不舒服,全身疼。爸爸的饭量开始减少,甚至喝水都会呕吐。爸爸难道真的要离开我们了吗?
曾经,爸爸跟我说,他这样太受罪了,我跟爸爸说,爸,你在这世上一天,虽然受罪,我们就有依靠,就有爸爸,你如果有一天不受罪了,我的爸爸不就不在了吗?
爸爸停了一下说,好,那我坚持多活几年。
如今,我的爸爸被又一波病痛再次缠身,但愿爸爸能再坚持坚持,让我们多一天有依靠,有爸爸。有时我想,爸爸这样痛苦煎熬,我们为何要为了自己的内心感受而要求爸爸多陪我们一些时日?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但是一想到有一天爸爸终将离我们远去,泪水就会止不住的流下来,爸爸如果不在了,这个世界上,谁还会像爸爸一样给我信心、勇气,谁能像爸爸一样给我很多很多的爱?
我爱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无所不能,他是个大英雄。若有一天他驾鹤西去,也定将有七彩祥云护佑着他。不管我的爸爸在哪里,他的优秀品质都将在我们的血脉和言行中得到传承,爸爸给予我们的一切我们都会珍藏,即便爸爸离我们远去,我们知道,他只是换一个方式陪伴着我们,我的爸爸会永远守护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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